番外 生不得生不得！

　　冬去春来，转眼五载。

　　鹿鸣宫院子里的蔷薇开得一年胜似一年，粉白小花挤挤挨挨地闹作一团，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阵香雨，将墙根下新翻的菜畦染成雪径。

　　秋千吱呀吱呀地晃着。

　　上头坐着个穿红褂的小姑娘，瞧着不过三四岁，一张小脸生得粉雕玉琢。

　　“高点儿！再高点儿！”

　　小姑娘咯咯笑着，露出一口没长齐的小白牙。

　　“抓稳了啊。”

　　苏软笑着应了一声，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秋千“呼”地荡出去，小姑娘整个人被带得飞起来，裙摆兜着风鼓成一朵小小的花，也扬起她一蓬细软的黑发。

　　“哈哈哈哈……”

　　笑声一串一串地甩出来，脆生生撒了满院。

　　“哇！好高好高！”

　　梨子刚端着一碟果子从廊下转出来，便瞧见那一人一秋千飞得老高，两条眉毛“唰”地竖了起来。

　　“卫！幼！宁！”

　　一嗓子吼出去，惊得檐下两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

　　“你给我！下！来！”

　　卫幼宁也被这声儿吓得一激灵，小脑袋一探便对上亲娘那张要吃人的脸，立刻扯着嗓子往背后求救。

　　“皇后姨母快停快停！”

　　“我娘要吃人啦！”

　　苏软憋着笑，将秋千慢慢拉停。

　　卫幼宁麻溜地从秋千板上溜下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到苏软背后，扒着她的裙角探出半张脸来。

　　“小混蛋！”

　　梨子弯腰把果碟往石桌上一搁，拿手指头点了点躲在苏软后头的小脑袋。

　　“你前天爬树掉水里，皇后姨母为了捞你染了风寒，这两天咳还没好利索呢！”

　　“你倒好，又跑这儿来烦她。”

　　她恶狠狠地压着嗓子。

　　“这要让陛下知道了，一准儿把你丢狼窝里去！”

　　卫幼宁把脸往苏软腿后一埋，抱得更紧了些，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撇嘴。

　　“娘，你就会吓小孩……”

　　她梗着脖子嘀嘀咕咕。

　　“有皇后姨母护着我，陛下才不会把我怎么样呢！”

　　话音一顿，又飞快地补了半句。

　　“要扔，也先扔我爹！”

　　梨子眼睛一瞪，作势撸袖子要来抓人。

　　“嘿，你还敢顶嘴是吧？”

　　卫幼宁“呀”了一声，哧溜一下从苏软左边绕到右边，又探出头来冲她娘吐了吐舌头。

　　“小柚子抓紧了！”

　　苏软也笑呵呵地张开两臂拦着，一面护着人一面往后撤。

　　“老鹰抓小鸡啦！”

　　卫幼宁一听，乐得直蹦。

　　“来啊来啊！”

　　梨子撸着袖子从左边绕，卫幼宁就拽着苏软的衣裳从右边躲，苏软转着圈儿拦，三个人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

　　“娘你抓不着！”

　　“小兔崽子你站住……”

　　“咯咯咯，抓不着抓不着！”

　　晏沉一回来，便瞧见这鸡飞狗跳的一团。

　　苏软护着卫幼宁满院子转，鬓边一支蝶恋花小簪松了半截，碎发洇着汗贴在耳侧，阳光一照便亮晶晶的。

　　鲜活热闹，比花儿都耀眼。

　　这几年收拾下来，朝堂上那摊旧账已一笔一笔被他理顺。

　　政令出得去，也落得下。

　　北境经景乾那一战后便开始休养生息，雁门一线的烽燧再没起过狼烟；

　　弋北那地方，从前是苦寒之地，如今在沈昭野手里，屯田、修渠、办学、招抚流民，一桩一桩地做下来，竟也渐渐有了些气象；

　　张大强那改良稻，从云阳一路推到了西南，亩产翻了一番，穷得叮当响的庄子，头一年吃饱，第二年就盖起了新屋。

　　国力渐盛，天下太平。

　　晏沉便把原本一月九日的朝会，改成了五日。

　　省下来的日子，他全都掰开了揉碎了，一一挤在苏软身上。

　　三月里乘春风下江南，吃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黄花鱼；十月天冷便晃晃悠悠去了西南，被辣子鸡辣得眼泪直流，起了满嘴火泡。

　　后来甚至跑了一趟北境找玉珂。

　　草原上骑马、喝酸奶子、吃烤羊腿，玉珂乐得拉着苏软不肯撒手，临了送了一对北境的双峰小羊羔，如今还养在京郊外的庄子里。

　　舆图上圈来圈去，除了弋北几乎都玩遍了。

　　孩子的事，苏软又提过两回。

　　一回是云阳春夜里闲坐，看着庄子上几个小娃娃满地跑，眼睛亮亮地说养一个吧？

　　一回是别苑中秋赏月，多喝了两杯后糯叽叽地撒娇，问他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两回晏沉都没应，一回拿“南海的荔枝还没让你尝过鲜”挡了回去，一回说“西北新寻了一处极好的温泉，先带你泡过再说。”

　　苏软便看着他笑一笑，没再往下追。

　　后来就渐渐不提了。

　　她心里明白，晏沉心里那个结还系着不肯松，便舍不得催了。

　　可今日院里的日头实在太好。

　　晏沉看着苏软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的侧脸，看着卫幼宁小小一团影子绕着她蹦得那样欢，心里头那个结忽然就松动了一角。

　　若是他们有一个女儿，一定比卫风这丫头片子好看多了。

　　正胡思乱想着，梨子扭头冷不丁瞧见垂花门下立着的那道影子，脸上的笑“唰”地没了，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陛…陛下！”

　　卫幼宁顺着她娘的视线一回头，小短腿也是一软，“噗通”跪在花丛边。

　　脑袋埋得低低的，只露出后脑勺两个羊角辫尖儿。

　　“陛下……”

　　母女俩背着晏沉嘴炮的时候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可真见了这阎王，还是怕得要命。

　　苏软笑着把卫幼宁从地上提溜起来，往梨子身边一推。

　　“行了行了，去厨房看看汤去。”

　　梨子如蒙大赦，一把抄起女儿就跑。

　　卫幼宁被夹在她娘腋下，扭回头偷偷瞟一眼晏沉，吓得一边拍她娘大腿一边催。

　　“跑快点跑快点！”

　　晏沉没搭理她们，走过去伸手探进苏软袖子里，顺着小臂一路往上摸了一把。

　　掌心里触到一层薄汗。

　　“风寒还没好利索，出来闹什么？”

　　他垂眼看她，眉头蹙着。

　　“又是一身汗。”

　　苏软被他摸得有些痒，笑着缩了缩胳膊躲开。

　　“才没那么娇气，早好了。”

　　说着转过身，从石桌上那碟果子里叉了一块甜瓜，咬了一大口。

　　“唔！好甜。”

　　又顺手把剩下那半块递到晏沉嘴边。

　　“你尝尝。”

　　晏沉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叉子上那半块水灵灵的甜瓜，到底破功笑了，顺从地含进嘴里。

　　清凌凌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

　　他嚼着瓜，目光落在苏软脸上。

　　“软软。”

　　“嗯？”

　　苏软又叉了一块瓜咬着，没抬眼。

　　“要不，咱们也……”

　　“陛下，娘娘！”

　　“生一个”还没说出口，秋池急匆匆从廊下跑进来，到了跟前敛衽行了一礼。

　　“苏府来人报信，说将军夫人要生了！”

　　“这么快？”

　　苏软手里的瓜签“啪”地掉回碟子里。

　　“前儿太医去府里请脉，不还说稳妥得很，怎么着也还要再等小半个月么？”

　　秋池喘了口气，飞快地回话。

　　“说是洪大人今日去府里拜会，将军夫人非要拉着洪大人切磋武艺，一来二去动了胎气，这便提前发作了。”

　　苏软急得抬脚就往外走。

　　“我得回去看看。”

　　晏沉反手将她手腕扣住，把人拉回来半步。

　　“我跟你一起去。”

　　“你？”

　　苏软一时没反应过来。

　　要知道晏沉这人，最不乐意去苏府，也最烦这些添丁进口的琐碎事。

　　怎么这回……

　　“走吧。”

　　晏沉也没多解释，只吩咐秋池给苏软带件披风，便拉着她往外走了。

　　车马转眼就到。

　　苏擎听说消息亲自迎到大门外，见晏沉竟也一同来了，一怔后忙撩袍要行礼。

　　晏沉抬手虚虚一按，免了。

　　苏擎也不再多客套，引着两人急匆匆往后院去。

　　还没进院门，里头“嗷”一嗓子惨叫便撞出来，撕心裂肺地穿透了半座府邸。

　　“疼疼疼！”

　　晏沉脸色“刷”地一变。

　　“生不得。”

　　他立刻松开苏软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想一想又退一步，最后干脆转身便往回走。

　　“生不得生不得，绝对不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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