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汾岸茶凉

　　介休城外，唐营中军帐。

　　裴寂坐在案后，跟参军卢彦卿煮茶闲谈。

　　茶是上好的蒙顶，水是汾河边上打来的活水，炉子上的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介休这地方，不打仗的时候倒是不错。”裴寂捧着茶盏，难得松泛，“有山有水，茶也好。”

　　卢彦卿笑道：“裴公还有心思品茶，宋金刚在城里怕是急得跳脚了。”

　　“跳脚有什么用。”裴寂呷了一口，“他缩在城里不出来，我又不急着攻。他要耗就跟他耗，正和我意。”

　　正说着，营门外头一阵骚乱。

　　一个粮兵连滚带爬冲进帐来，头盔都没了，脸上全是土，扑到地上：“裴公！粮队……粮队没了！”

　　裴寂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什么粮队没了？”

　　“从关中运来的那批粮，走到雀鼠谷南口，被、被隋军截了！”

　　“灵石被屈突通连夜袭破，隋军已经在雀鼠谷各处隘口立了木栅拒马，弓箭手布防，大路封死了！护送粮队的兵卒溃散，小的跑得快才逃回来——”

　　“屈突通？”裴寂放下茶盏，“他不在蒲坂守着，跑灵石去做什么？”

　　“小的亲眼看见的，灵石城头换了杨字旗，谷口全是隋军——”

　　“胡说！”裴寂一拍案几，“屈突通龟缩蒲坂，哪里来的胆子出来送死？再探！”

　　第一批斥候派出去，半天后回报：灵石城头确实是杨字旗，谷口有隋军布防。

　　裴寂脸色变了，又派第二批、第三批。

　　回报一致：灵石被隋军袭破，雀鼠谷大小隘口全被封锁，汾道断了。

　　帐中瞬间炸了锅。

　　卢彦卿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汾水划了一遍，脸色刷白。

　　“裴公，雀鼠谷是唯一能走大军粮道的大路。山间旁道狭窄崎岖，单人行走都费劲，粮车、重甲、大军根本过不去。”

　　“补给，再也送不上来了。”

　　“营中还有多少粮？”

　　“清点过了，只够半月。”

　　裴寂盯着舆图，脸色彻底垮了。

　　“半个月粮尽，不用宋金刚来打，全军自溃。”卢彦卿声音发紧，“裴公，得赶紧拿主意。”

　　“属下以为，应立刻收拢兵马，全力向南强攻雀鼠谷，冲破屈突通的封锁。只要打通谷口，粮道就能接上——”

　　裴寂摇头。

　　“峡谷是死地。屈突通以逸待劳，凭险而守，峡谷里兵力展不开，咱们往上冲，就是滚木礌石和箭雨的活靶子，反倒把士气打没了。”

　　“如果宋金刚乘机两面夹击，我军必败。”

　　“那原地固守？”

　　“坐吃粮草，粮尽必死。”裴寂看着舆图，手指从介休往北划了一道，“向北，击破宋金刚。”

　　卢彦卿一愣。

　　“击溃宋金刚，晋阳之围自解。到时候收并州粮草就地补给，这盘棋就活了。”

　　“传令全军，明日出营，向宋金刚发起总攻。”

　　“裴公——”卢彦卿急了，“军心本就不稳，被迫决战，这是拿三万人的命在赌！”

　　“不赌也是死。”裴寂看着他，“向南是死地，原地是等死，向北还有一线生机。”

　　“我知道这一仗难打，可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裴寂连夜召集诸将。

　　“诸位！明日决战，全军分三部。”

　　“前军一万步卒，持长槊、盾牌，正面冲击宋金刚城外营垒；我自领中军压阵继进，后军一万，护辎重，作预备队，同时提防宋金刚分兵包抄。”

　　散帐之后，诸将各自回营。

　　帐外火把亮了一夜，士卒们蹲在营墙后头，三三两两凑着说话。

　　“听说没？南边的路断了，粮送不上来了。”

　　“听说了。军需官那边已经在清点余粮，说省着吃只够半个月。”

　　“半个月？宋金刚能围咱们半个月？”

　　“怕什么，明日决战，打赢了就有粮了。”

　　“打赢？你瞅瞅咱们现在人心惶惶，真打起来，谁顾得上谁？”

　　“别说了，让裴公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犯军法。”

　　骂归骂，嘀咕归嘀咕，第二天一早号角响的时候，人人都把甲胄穿好了，刀枪攥在手里。

　　裴寂骑在马上，看着前军列阵完毕。

　　一万步卒排成三排，长槊如林，盾牌连成一片，缓缓向前推进。

　　中军一万步骑跟在后面，旌旗蔽日。

　　后军护着辎重，远远缀在最后头。

　　阵势摆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跟阅兵似的。

　　介休城内，宋金刚正在城头看。

　　他身边站着几个心腹将领，还有昨夜抓回来的唐军逃兵——一伙人正缩在城垛后头，被亲兵按着，哆哆嗦嗦地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灵石被屈突通拿了，雀鼠谷封了，后路断了，营里粮草只够半个月......”

　　宋金刚听完，嘴角慢慢咧开了。

　　“裴寂，文臣出身，果然沉不住气。”他转过身来，对诸将道，“传令——正面只留五千人，立栅接战。打的时候许败不许胜，佯装抵挡不住，往后退。”

　　诸将面面相觑。

　　“退到哪里？”

　　“退到土山后面。”宋金刚拿马鞭往两侧一指，“左翼精锐骑兵三千，埋伏在介休城东土山后面。右翼精锐骑兵三千，埋伏在城西树林里。”

　　“正面佯退，把唐军放进来，两翼从侧后杀出，截断他的前后联系。”

　　“再有一千轻骑，绕到唐军后头，专打他的辎重粮草，见着粮车就烧，见着民夫就赶，把恐慌给我放大。”

　　“得令！”

　　宋金刚又补了一句：“裴寂军心本就不稳，被逼出来死战的兵，只要前军一挫，后面就全乱了。记住——不打他的中军，专打他的后军和辎重。粮草一烧，他不战自溃。”

　　诸将领命分头去了。

　　两军对阵，鼓声大起。

　　唐军前军一万步卒推着盾牌往前走，长槊从盾缝里伸出来，一排一排压向宋金刚的前沿营栅。

　　头一排人倒下去，第二排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往前推。

　　宋金刚的正面守军还了几轮箭，等唐军逼近栅栏，稍作抵抗，便哗啦啦往后退。

　　裴寂在中军看得清楚，嘴角一松：“宋金刚的人也不过如此。传令——中军压上去，一鼓作气冲破他的主阵！”

　　卢彦卿凑上来：“裴公，敌军退得太齐整，怕是有诈。”

　　“有诈也是退。”裴寂一挥手，“他退一步，咱们就进一步。传令后军，预备队也压上来，全军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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