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晋阳无主

　　李元吉换了身便装，从内堂出来，沿着王府后墙的夹道往东走。

　　他不走正门，怕守城兵卒看见生变，选的是城侧一处偏僻小门，平时只有运柴炭的杂役才走，门外就是山间小道。

　　小门前头，一个贴身亲卫牵着马等着。

　　见李元吉过来，那亲卫忽然一步上前，扣住马缰，扑通跪了下去。

　　“齐王！不能走！”

　　李元吉脚下一顿：“让开。”

　　“齐王走了，晋阳怎么办？全城将士怎么办？”那亲卫仰着头，声音都变了调，“您方才在堂上说了，晋阳在，齐王在。您这一走，他们明天一早发现齐王不见了，军心立刻就散——”

　　“谁说孤走了？”李元吉脸一沉，“孤是去长安向陛下请援，快马轻骑，三五日就回来。”

　　“齐王！”亲卫攥着缰绳不撒手，“您带家眷、带珍宝，走山间小道往西，这是去请援的架势么？齐王，末将跟着您这些年，您说一句实话——”

　　“放肆！”李元吉一脚踹在他肩上，“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孤的话？松手！”

　　亲卫被踹得歪在地上，又爬起来跪直了：“齐王要杀要剐都行，末将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弃城。您走了，晋阳必破，全城将士都是死路——”

　　李元吉拔出刀来，刀尖抵在亲卫胸口：“松不松手？”

　　亲卫攥着缰绳，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松开了。

　　李元吉收了刀，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吩咐：“把门打开。”

　　侧门吱呀一声推开来，外头山风灌进来，冷得人一哆嗦。

　　几辆轻便车仗鱼贯而出，载着箱笼和几个挤在一处的妻妾。

　　李元吉打马走在最前头，几十个亲卫前后护着，沿着山间小道往西去了。

　　一行人融进夜色里，山道拐了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侧门重新掩上。

　　——

　　王府里安安静静的。

　　东门城楼上，守卒还在轮班，抱着长矛打盹的、来回踱步的、往城外张望的，谁也没往城侧那扇小门多看一眼。

　　南门守将半夜起来查岗，路过王府后墙，见里头黑着灯，心说齐王这是终于睡了，还替他松了一口气。

　　各坊的官吏、各门的守卒、城上城下的将士，没有一个人知道齐王已经走了。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

　　各部守将按惯例到王府门前请示军令，准备登城布防。

　　十几个人站在门口，等了半天，守门属官才磨磨蹭蹭出来，脸上神色不对。

　　“齐王呢？”宇文歆问。

　　属官低着头，支支吾吾。

　　“说话。”王行本不耐烦了，“大军等着军令呢。”

　　属官扑通跪下来：“司马……齐王昨夜出城去了。”

　　“出城？”宇文歆皱眉，“去哪儿了？”

　　“往、往西去了……说是去长安请援……”

　　王行本一把揪住他领子：“请援？他到底是请援还是跑了？”

　　属官不敢接话，只跪在地上哆嗦。

　　齐王弃城而逃的消息炸开了。

　　不到半个时辰，晋阳全城都知道了——齐王昨夜带着妻妾细软，从侧门跑了。

　　东门敌楼上，一个队正听完消息，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摔：“守个屁！老子在这城头上站了二十天，每天啃干饼喝凉水，他倒好，半夜搂着老婆跑了！”

　　旁边几个兵卒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把长矛往地上一戳：“齐王都跑了，咱们还守什么？”

　　“裴寂三万人说没就没了，现在连齐王都跑了，谁还管咱们死活？”

　　“回家吧，不打了。”

　　宇文歆骑马赶到东门，站在城楼下喊：“都别乱！齐王去长安请援，三五日就回来！各部各归本防，继续守城！”

　　但没人听他的。

　　有的往城下走，有的坐在城垛子后头不动，有的干脆翻过城墙顺着马道往下溜。

　　宇文歆拔刀砍了一个带头往下跑的，血溅在台阶上，可后头的人绕开尸首接着往下跑。

　　王行本赶到南门，情况更糟。

　　南门守将已经把城门打开一条缝，正往外探头，被王行本一刀背拍在后脑勺上，当场按倒：“谁开的门？关上！”

　　城门是关上了，可守门的兵卒跑了小半。

　　剩下的人虽然还站在门后头，可攥着长矛的手都在抖，眼睛往四下里瞟。

　　“将军，”一个老什长凑到王行本跟前，“咱们还守么？”

　　王行本瞪着他：“你说什么？”

　　“属下不是怕死。”老什长低着头，“可齐王都走了，咱们守这座城，为谁守？”

　　王行本瞬间沉默了。

　　到中午的时候，城防已经形同虚设。

　　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些人，大部分防区没人管了，敌楼里的弓弩手跑了大半，箭矢整捆整捆地扔在原地。

　　宇文歆从东门跑到北门，从北门跑到城中心，嗓子都喊哑了：“各部收拢兵马！收拢兵马！”

　　傍晚的时候，北门传来消息——有一伙兵卒杀了守门的什长，打开了城门，跑出去十几个，往宋金刚营里去了。

　　宇文歆站在城中心十字街上，四周乱糟糟的，往哪儿看都是往外跑的人。

　　他攥着刀，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来。

　　王行本从南门过来，摆了摆手：“拦不住了。”

　　宇文歆把刀收了，苦笑一声：“齐王都走了，咱们还在这儿较什么劲？”

　　“你的意思是……”

　　“降吧。”宇文歆把头盔也摘了，“能保住这些人命，总比让他们全死在城里强。”

　　晋阳城外，宋金刚大营。

　　斥候快步进帐，单膝跪地：“禀大帅，晋阳城头守军散乱，号令不通。各个敌楼上人影稀稀拉拉，不像前几日那么严整了。”

　　宋金刚正啃着羊腿，听完把刀子往案上一插：“散乱？怎么个散乱法？”

　　“回大帅，往日城头巡哨一队接一队，旗号看得清清楚楚。今日上去看，半天不见一队人走动，敌楼里弓弩手少了大半，有的垛口干脆空着没人。”

　　宋金刚抹了把嘴上的油，坐直了身子：“李元吉那小子，莫不是撑不住了？再探。”

　　“得令。”

　　不到半个时辰，游骑押着两个灰头土脸的逃兵进了帐，往地上一按。

　　宋金刚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哪儿跑出来的？”

　　“南、南门……”

　　“城里怎么了？说。”

　　“齐王……齐王昨夜跑了。”逃兵咽了口唾沫，“带着家眷、箱笼，从城侧小门出去的，往西去了。城里都炸了，没人守了……”

　　另一个逃兵抢着磕头：“大帅！小的就是听说齐王跑了才溜的，不是有意通敌——”

　　宋金刚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羊骨头都跳了起来。

　　“跑了？李元吉跑了！”他站起来，冲帐外喊，“传诸将进来！”

　　几个将领掀帘进来。

　　“李元吉昨夜弃城跑了，晋阳城里那群人没了主心骨传令——全军拔营，直扑晋阳！”

　　号角一响，大军拔营北上，旌旗招展，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浩浩荡荡压向晋阳城。

　　到了城下，宋金刚还以为要打一仗。

　　结果前锋刚把云梯推上去，城头上就有人往下喊：“别打了！我们降！”

　　宋金刚一愣，马鞭往前一指：“停。”

　　前锋停下来，仰头往上看。

　　城头上探出好几个脑袋，七嘴八舌地喊。

　　“别攻了！我们开城门！”

　　“齐王都跑了，我们不打了！”

　　南门吱呀呀先开了，吊桥放下来，几个守卒把兵器往地上一扔，蹲在门洞旁边等着收编。

　　紧接着北门、东门也开了。

　　宋金刚策马进城，一路没遇到什么抵抗，连箭都没挨几支。

　　到了晋王府门前，他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李元吉跑得倒快。他要是再多撑两天，我还得费点手脚。”

　　正说着，街那头走过来一队人，打头的两个穿着唐军将领的甲胄，双手举在胸前。

　　走到跟前，两人扑通跪下了。

　　“败将宇文歆，见过宋将军。”

　　“败将王行本，见过宋将军。”

　　宋金刚低头看了看他们：“你们俩是守将？”

　　“是。”宇文歆抬起头来，“我等愿降，将军要杀要剐，冲我们来，别为难底下这些弟兄。”

　　王行本跟着道：“城里的粮仓、甲仗库都没动，原封原样，等着将军处置。”

　　宋金刚笑了：“李元吉丢下你们跑了，你们倒替他守到最后。行，是条汉子，起来吧。”

　　“降了就好好办事。城里多少人马，粮草几何，甲仗多少，回头给我理个单子出来。”

　　“是。”

　　宋金刚进了晋王府，在正堂坐下来。

　　“传檄四方——晋阳已破，齐王弃城而逃。太原全境，归附者免罪，抗拒者屠之。”

　　檄文传出去没几天，榆次、祁县、平遥几个属县的县令就坐不住了。

　　晋阳都丢了，他们这些小县城拿什么守？一个接一个遣人来降，有的县令亲自捧着印绶跑到晋阳来交。

　　短短数日，太原全境，从晋阳到周边属县，尽数落入宋金刚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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