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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这不是杨广时代那种急功近利、集中爆发式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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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微光,由凌烟阁的沉暮,转向一片更为广袤、深沉、几乎无声的黑暗。

  【荣光悬挂于高阁。】

  托起这荣光的基石,却在无声处,被反复凿刻、搬运、堆砌,直至……

  【化为高阁本身,冰冷的一部分。】

  【看——】

  画面并未立即亮起,而是先传入一阵奇异的声音。

  叮——

  铛——

  咚——

  沉闷,有序,带着某种冰冷的韵律。

  不像是金铁交鸣,也不像土木夯筑。

  声音来自极深的地底,又好似来自四面八方。

  缓慢而固执地,叩击着夜的寂静。

  光,终于吝啬地渗出一缕。

  照见的,是一片巨大的、向下倾斜的矿坑。

  坑壁陡峭,开凿的痕迹粗糙而狰狞,如同大地被强行撕开的伤口。

  坑底深入黑暗,不见其底。

  只有沿着陡峭坑壁开凿出的、仅容一人攀爬的简陋栈道上,晃动着星星点点的、昏黄如豆的灯光。

  那是矿工头上绑着的、盛着少许油脂的陶盏。

  借着这点微光,隐约可见无数蠕动的黑点,在陡峭的栈道上,缓慢地上下移动。

  那是人。

  他们背负着几乎与自身体积相仿的竹筐,筐中装满沉甸甸的、未经提炼的矿石。

  向上者,步履蹒跚,每一次抬腿都好似用尽全身力气,脊椎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向下者,身形略微轻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无底黑暗。

  叮——铛——咚——

  声音,正是从坑底传来。

  那是铁钎、石锤,敲击在坚硬岩层上的声音。

  单调,重复,永无止境。

  天幕镜头缓缓下沉,掠过一张张在昏黄光线下麻木、沾满黑灰与汗水泥浆的面孔。

  他们大多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岩石,或脚下的虚空。

  没有交谈,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工具与岩石碰撞的钝响。

  【此处,是淮南道,某处新开的银铜铅锡官矿。】

  【矿脉渐深,开采愈难。】

  【而朝廷对铜铁的需求,对钱帛的渴求,正如这不断向下延伸的坑道,没有尽头。】

  画面中,一个年老的矿工,脚下一滑。

  背上的竹筐猛地歪斜,几块矿石滚落,沿着陡坡叮当作响地坠入深渊。

  他死死抓住一根凸出的岩棱,才稳住身形,但筐中矿石已洒落小半。

  监工的皮鞭,几乎立刻带着风声抽在他佝偻的背上,发出脆响。

  “老东西!作死么!今日份额不足,仔细你的皮!”

  老矿工闷哼一声,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默默蹲下,用颤抖的手,将散落附近还能捡起的矿石,一块块捡回筐中。

  他的动作迟缓,背上的鞭痕在单薄的衣衫下迅速洇开暗色。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矿工,想伸手帮忙,被监工一瞪,又缩了回去。

  只能低下头,更用力地将手中的铁钎砸向岩壁。

  【他们无名无姓。】

  【是“丁匠”,是“坑户”,是户籍册上某个需要缴纳矿税或提供徭役的家庭中,被指派出来的“一员”。】

  【他们的生命,以“筐”和“锤”为单位,被计量,被消耗。】

  天幕画面流转,并不停留于单一的矿坑。

  大江之上,暴雨如注。

  浑浊的江水咆哮,掀起丈高浪头。

  数十艘简陋的、满载巨木的排筏,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排工们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雨水横流。

  他们吼着嘶哑的号子,用长篙、用身体,拼命维持着排筏的平衡。

  他们试图将来自山南的巨木,送往黄河沿岸正在兴建的宫室或河防工地。

  一个巨浪打来,一艘排筏猛地倾斜,绳索崩断。

  几名排工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翻滚的原木和浑浊的江水吞噬,转眼无踪。

  其余的排筏,在稍作混乱后,继续在雨幕和浪涛中,挣扎前行。

  黄河故道,烈日灼沙。

  数以万计的民夫,如同移动的蚁群,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挖掘、挑土、夯筑新的堤坝。

  他们的皮肤被晒成紫黑色,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监工的胥吏坐在凉棚下,摇着扇子,计算着土方。

  有人中暑倒下,立刻被同伴抬到阴凉处,泼上点水。

  若还能动,片刻后便挣扎着爬起,继续劳作。

  若不能,便被草席一卷,抬到远处乱葬岗般的土堆旁放下。

  没有哀悼,没有停顿。

  只有独轮车吱呀的呻吟,扁担颤动的呜咽,和号子声在灼热的空气里飘散。

  剑南深山,密林之中。

  猎户与土人向导,带着少数官兵,在几乎无路可走的原始丛林里艰难跋涉。

  寻找着可作宫梁栋材的巨木,或传说中的珍稀矿苗。

  毒虫瘴气,猛兽陷阱,随时可能夺走性命。

  一名土人脚踩空,滚下山涧,瞬间被湍急的溪流卷走,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惊呼在山谷回荡。

  带队校尉只是皱了皱眉,在随身皮卷上划掉一个名字,挥挥手:“继续走。”

  【木,石,铜,铁,盐,绢,漆,蜡……】

  【帝国庞大身躯所需的每一滴养分,每一次搏动,都建立在无数个“陈三郎”被碾碎、被消耗的基础之上。】

  【这不是杨广时代那种急功近利、集中爆发式的毁灭。】

  【而是一种更系统、更持久、也更“合法”的汲取与消耗,融入帝国日常运行的肌理之中。】

  镜头最终,再次回到洛阳,天津桥。

  但不是陈三郎等待的那个黄昏。

  而是许多年后。

  天津桥依旧,洛水长流。

  桥身似乎经过修缮,更加宽阔平整。

  桥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士子官人,车马粼粼,已是一派太平年月的熙攘景象。

  一个穿着干净布衣、牵着孩童的老者,缓缓走过桥面。

  他偶尔驻足,望一眼宫城方向,眼神平静,已无当年那种木然的绝望。

  他是陈三郎吗?

  或许不是,或许是另一个熬过了乱世、在新朝勉强找到安身之所的老人。

  他的儿子,或许终究没有回来。

  但他自己,竟也在这艰难的世道里,活了下来,活到了可以牵着孙儿,悠闲看流水的地步。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桥墩水线附近。

  那里,在一次次洛水涨落冲刷下,一些深嵌在石缝中的、黯淡无光的、非石非木的物件隐约可见。

  那是半截锈蚀的箭镞,是一片残破的甲叶,或许还有某个陶碗的碎片。

  都是乱世留下的、微不足道的遗骸。

  与建造这座桥的巨石、与支撑前朝庞大工程的无数无名尸骨一样,沉默地镶嵌在帝国的地基里。

  成为风景的一部分,被活着的人渐渐遗忘,或视而不见。

  老者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拉着孙儿,指着远处漕船上飘扬的唐字旗,说着什么。

  孩童欢快地笑着。

  【旧的血泪,沉入水底,成为基石,而新的生活,在基石上,重建繁华。】

  【无人追问,基石从何而来,由何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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