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杨鹤督陕（下）

　　于是，崇祯急不可耐地召见了杨鹤。

　　杨爱卿，朕听说你对平定民变有独到的见解，不妨详细说说。

　　在御书房里，崇祯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御史，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杨鹤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自己酒后的一番胡言竟然被皇帝知道了。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唯清慎自持，抚恤将士而已。

　　战争靠这两样好像似乎完全不够。

　　但崇祯却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爱卿所言极是！朕就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有见识、懂治国的人，去为朕分忧解难。

　　杨鹤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格的。

　　他赶紧躬身道：陛下谬赞了。臣只是随口所言，并无实际经验。平定民变乃是大事，臣恐难胜任。

　　哎，杨爱卿不必过谦。

　　崇祯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坚决。

　　朕看你清正廉洁，又有如此见识，正是三边总督的不二人选。你放心，朕会全力支持你！

　　让一个没有打过仗的人出任如此重要职务，显然研究的不太慎重。

　　杨鹤还想再推辞，可看着崇祯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杨鹤不想去。

　　原因很简单，本来就是吹吹牛的，压根不会打仗。

　　去了干啥？

　　被人打？

　　但是牛都吹出去了，而且是吹的破了天。

　　外加吏部支持，皇帝支持！

　　事到如今，他要是再说不去就太落脸面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更何况，他杨鹤在官场混了三十多年，一直郁郁不得志。

　　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虽然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能成功平定陕西的乱局，那他杨鹤就能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想到这里，杨鹤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臣，遵旨！臣定当竭尽所能，安抚百姓，平定叛乱，不负陛下重托！

　　崇祯大喜过望，当即下令，擢升杨鹤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陕西三边总督，即刻启程赴任。

　　消息传到吏部，那些之前对杨鹤的理论嗤之以鼻的官员们，脸上都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吏部尚书李长庚对心腹说道：好啊，杨鹤不是要培植元气吗？

　　那就让他去陕西好好培植吧。

　　陕西三边那地方，是块试金石，也是个坟墓。他要是能活着回来，就算他命大。

　　心腹不解地问：大人，咱们为什么要推荐他去？万一他真的成功了，那岂不是显得咱们之前的主张都是错的？

　　李长庚冷笑一声：成功？你觉得他能成功？

　　一个连仗都没打过的文官，去指挥军队平定叛乱？简直是笑话！

　　我就是要让他去送死，也好给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言官们一个教训。

　　让他们知道，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原来，吏部之所以主动推荐杨鹤，根本不是因为欣赏他，而是因为讨厌他。

　　杨鹤平日里在都察院直言不讳，得罪了不少人。

　　这次正好借陕西的危局，把他一脚踢出去，最好是让他死在那边，一了百了。

　　而崇祯皇帝，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他显然高估了杨鹤的能力，也低估了陕西局势的复杂性。

　　他只看到了杨鹤理论中的一面，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没有钱，所谓的就是一句空话。

　　就这样，一脑袋热血、又带着几分忐忑的杨鹤，踏上了前往陕西的路。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悲剧。

　　崇祯三年六月，杨鹤抵达了陕西三边总督的驻地——固原。

　　刚一到任，杨鹤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几个随从，深入民间访察。

　　他想亲眼看看，陕西的局势到底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越往北走，景象越是凄惨。

　　昔日肥沃的田野，如今变成了龟裂的黄土，地里看不到一丝绿意。

　　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饥民尸体，有的已经腐烂发臭，引来无数苍蝇蚊虫。

　　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他们拿着破碗，四处乞讨，只要能找到一点吃的，哪怕是草根树皮，也会拼命往嘴里塞。

　　杨鹤看到这一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百姓铤而走险，加入造反的队伍。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啊！杨鹤长叹一声，对身边的随从说道。

　　在延安府，杨鹤见到了当地的知府。

　　知府向他哭诉，说延安府已经连续三年大旱，颗粒无收。

　　朝廷的赋税不仅没有减免，反而因为要供应辽东战事，不断加派。

　　百姓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跟着那些闹事。

　　总督大人，不是百姓们愿意造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知府抹着眼泪说。

　　属下这里，每天都有上百人饿死了。再不想办法，恐怕整个延安府都要变成人间地狱了！

　　杨鹤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他知道，靠军事手段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

　　就算把眼前的这些都杀了，只要饥荒还在，赋税还在，就会有更多的百姓起来造反。

　　杨鹤看着眼前局面一筹莫展，剿匪，没有兵；招抚，没有钱。

　　杨鹤坐在总督府的大堂里，愁得头发都白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份各地送来的告急文书，上面全是反贼攻城饥民暴动的消息。

　　他知道，再不想办法，陕西就要彻底失控了。

　　只能走招抚这条路了。杨鹤自言自语道。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一条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他立刻上书朝廷，提出了以抚为主，以剿为辅的策略。

　　他在奏折中写道：陕西之民，本是良善。只因天灾人祸，才被迫为盗。若能给予他们一条生路，发放钱粮，安置就业，他们必然会放下刀枪，重归农田。

　　崇祯皇帝接到奏折后，立刻表示同意。

　　他在批复中说：杨鹤相机招抚，允协朕意。

　　在崇祯看来，招抚确实是目前最省钱、最省事的办法。

　　得到了皇帝的支持，杨鹤信心大增。

　　他开始积极推行招抚政策。

　　首先，他派人到各个造反武装的营地，传达朝廷的招抚意愿。

　　只要愿意投降，朝廷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行，并给予一定的粮食和路费，让他们回家种田。

　　对于那些首领，还可以授予官职。

　　其次，杨鹤在固原召开了一场盛大的招抚仪式，试图营造一种太平盛世的假象。

　　那天，固原知州国日强在城楼上摆放了皇帝的御座。

　　被招抚的造反者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跪在城下，对着御座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城楼下插着两面大旗，上面写着太平有象万寿无疆八个大字。

　　随后，这些被招抚者列队进入总督公署，拜见杨鹤。

　　杨鹤高坐在堂上，宣读了皇帝的圣谕，然后又带着他们去了关圣庙，让他们发誓永远不再造反。

　　仪式结束后，杨鹤给每个被招抚者发放了少量的粮食和一点路费，并给他们开具了证明文书，让他们回原籍安置。

　　为了让场面更热闹一些，杨鹤还特意安排了花鼓队和仪仗队，一路吹吹打打，护送这些被招抚者出城。

　　这场招抚仪式，办得像一场闹剧。

　　杨鹤看着那些脸上露出一丝希望的饥民，心里稍微有了一丝安慰。

　　他觉得，自己的策略似乎起作用了。

　　然而，他太天真了。

　　杨鹤的招抚政策，一开始确实取得了一些。

　　许多被饥饿逼到绝境的饥民，看到有粮食可以领，有路费可以回家，都纷纷放下了刀枪，前来投降。

　　杨鹤统计了一下，短短半个月内，招抚的人数竟然达到了数万之多。

　　他欣喜若狂，立刻上书朝廷，向崇祯皇帝报捷。

　　崇祯接到奏折后，龙颜大悦。

　　他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杨鹤的元气说果然是治国良策。

　　他不仅对杨鹤大加赞赏，还下令从内帑中拨出了两万两白银，作为后续的安置费用。

　　然而，杨鹤很快就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对于数万饥民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每个人分到的粮食和路费，根本不够他们支撑回到家乡，更不用说回家后能熬过下一个收获季。

　　更严重的是，这些被招抚的人中，鱼龙混杂。

　　其中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纯粹的饥民，但也混杂了不少真正的盗匪和野心家。

　　这些人投降，不过是为了骗取朝廷的粮食和银子。

　　一旦拿到东西，他们转身就会再次拉起队伍，继续劫掠。

　　最让杨鹤头疼的是，那些真正想回家种田的饥民，回到家乡后，发现田地早已荒芜，官府的赋税依然沉重。

　　他们走投无路，只能再次加入到造反的队伍中。

　　一时间，陕西境内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

　　这边杨鹤在轰轰烈烈地招抚，那边投降的人又在轰轰烈烈地造反。

　　招抚和叛乱，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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