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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边墙朔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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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中旬的榆林,朔风如饿极了的野兽。

  裹着沙砾在城外军营上空嘶吼,卷起的雪沫子打在甲胄上,簌簌作响。

  费书瑜裹了裹身上那领半旧的狐裘披风,目光越过营中林立的旌旗,望向远方巍峨的边墙。

  那道由砖石与黄土筑就的屏障,在昏暗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指节却因不自觉的用力而泛白,连披风系带都被攥得发皱。

  他在左部马司的营墙上站了快半个时辰,脚底下的积雪没到脚踝,冰冷透过战靴渗进袜底,可他却浑然不觉。

  营中兵卒大多缩在帐内烤火,偶尔有巡哨的士兵走过,甲叶碰撞的脆响在风里打了个转,便被呼啸的北风吞得无影无踪。

  “千总,营墙风寒咱们还是回衙署吧!”家丁伍长谢三年上前轻声道。

  费书瑜面无表情地摆摆手,目光仍黏在远方的边墙上,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谢三年见状识趣地退到身后半步没有再劝。

  他虽然在家丁面前表面平静但内心却犹如波涛汹涌,思绪万千。

  费书瑜升官了,其实确切地说算不得真正的升迁——本职仍是正七品马司把总,只是现在头上多了个“署理左营左部千总”的差遣。

  这事要从半月前说起。

  那日将爷费书谨派家丁传信,召他去参将衙署。

  作为将爷亲随出身的亲信,费书瑜自不敢怠慢,当即吩咐赵二宝备马赶去。

  参将衙署的二堂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费书谨披着件厚实的玄狐貂裘,坐在铺了整张虎皮的太师椅上翻公文。

  案头堆着一摞盖着朱红印章的文书,狼毫笔搁在砚台上,墨汁还冒着热气。

  见他进来,费书谨头也没抬,只指了指旁侧的梨花木凳子:“坐。”

  费书瑜依言坐下,目光不自觉落在桌案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上,封皮隐约能见“任命”二字。

  费书瑜依言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桌案最上方那份文书。

  米黄色的封皮上盖着鲜红大印,隐约能瞧见“任命”二字,那是延绥镇总兵官衙署的印鉴样式。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手指在膝头悄悄攥紧了衣料。

  “等急了吧?”一盏茶后费书谨端起案头的青瓷茶杯,抿了口温热的茯茶,慢悠悠开口。

  茶盏碰撞杯托的轻响,在安静的二堂里格外清晰。

  “不敢,将爷呼唤卑职,不知有何吩咐?”费书瑜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勤王的命令还没下来,但你的新差事定了。自己看看。”

  费书谨语气淡淡的将那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文书被推过来时,费书瑜的心跳骤然加速,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伸手拿起,双手竟有些微颤,指尖触到冰凉的封皮,才稳住心神缓缓展开。

  工整的小楷映入眼帘:“兹任命费书瑜署理延绥镇左营左部千总,即刻上任,整顿部伍,听候调遣。”

  落款处,延绥镇总兵官吴自勉的大印鲜红夺目,印泥的油光还未完全干透。

  绥镇标营左部千总,即刻上任,整顿部伍,听候调遣。

  “署理……千总?”他喃喃自语,后槽牙阵阵发酸。

  署理便是代理,意味着他虽可行使千总权力,却无正式编制与俸禄。

  哪天上面一不高兴动了念,他这“代理”头衔随时能被撸掉。

  想他费书瑜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大明江山流过血,为社稷立过功。

  如今又要带着左部的兄弟们去京城同后金八旗拼命。

  上面那帮混蛋既然吝啬到连个实授的千总都舍不得给,就给个“代理”的虚衔?

  这跟画饼充饥有什么区别?

  费书谨似乎瞧出他眼中的失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道:“瑜哥儿,官场如战场,比的不是一时痛快,是长久生计。你署理千总也是千总,先把位置占住,才算握了主动权。”

  费书瑜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左部千总之位争夺激烈,能争的人哪个没背景、没靠山?

  有的是将门子弟,有的是督抚亲信,他一个从亲随家丁摸爬滚打上来的,能拿到这“署理”头衔,全靠将爷在吴镇台面前力保,否则连边都摸不着。

  可道理归道理,心里的失望终究压不住。

  好在他在战场上历练多年,早已学会了控制情绪。

  不过片刻,他便迅速回神,起身离座,躬身行了个大礼:“卑职谢过将爷提拔,将爷但有差遣,卑职万死不辞!”

  费书谨连忙扶他起身,笑道:“书瑜,你如今已是左营千总,非中军升帐议事,不必行此大礼。”

  费书瑜暗自腹诽:若不郑重些,指不定您心里怎么想。

  面上却作哽咽状:“将爷于卑职恩同再造,卑职……卑职无以为报!”

  “我费家千里驹,何故作此女儿态?”

  费书谨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期许。

  “左部、中部是此番勤王的精锐,自刘延杰调往右营后,左部军纪渐松,士气低落,你上任后得好好整顿,莫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见费书谨提及正事,费书瑜立刻收了情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低声道:“将爷,左部都是百战老卒,无论是打套虏还是打东虏,弟兄们自不会含糊。可自年初至今,军饷已有一年没发足过;就连去年冬天的棉衣到现在也还有大半没补上,弟兄们怨气颇重。”

  顿了顿接着道:“若此次勤王的安家费不能足额发放,光靠整顿军纪,怕是难以提振士气!”

  这话已算极为委婉了——他心里清楚,若安家费再克扣,下边的弟兄们怕是分分钟要闹饷搞事情。

  费书谨点头:“安家粮的事你放心,镇台衙署和巡抚衙门已有筹划。你回去整顿左部,待粮饷下发,即刻东出勤王。”

  “诺!”

  费书瑜心头一喜。

  粮饷是眼下最关键的事,只要发了粮饷,弟兄们便是大明的干城边军中的劲旅。

  他再抱拳道:“请将爷放心,卑职回去后定好好整顿左部,绝不给将爷丢脸!”

  走出镇将府时,寒风扑面,费书瑜却浑身是劲。

  虽只是“署理”,但二十一岁的标营千总,已让他触到了边镇高级军官的门槛。

  回左部后,他没急着搬去千总衙署,仍在马司把总衙署办公,只召了步司把总侯拱安与五个管哨开会。

  侯拱安出身榆林将门侯氏主支,是年中前任把总王虎臣调任右部马司把总后接任的。

  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一起喝过两次酒。

  上个月休沐时,侯拱安还约一起去榆林城里的勾栏听曲。

  两人之所以走的这么近,是因为费书瑜帮过侯拱安一个小忙——帮他缓和了同步司里几个“家丁出身”管哨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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