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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河东渡寇 双围榆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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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承畴心思通透,瞬间洞悉其中深意,心头一凛,面上却声色不动,缓缓颔首:

  “总镇放心,城内之事,本官自有分寸。”

  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借虏入卫,乃是通夷诛族的滔天大罪。此策若成,延绥可保;

  此策若败,罪责尽归巡抚。杜氏将门,分毫绝不沾身。

  议事既毕,洪承畴拱手转身离去。

  待洪承畴步出大堂,侧堂帘栊轻轻一挑,一道挺拔戎装身影默然走入。

  正是杜文焕嫡子、原延绥副总兵杜弘域。

  他早已在偏室静候全程,不发一言,只待外臣尽数离场。

  方才面对洪承畴的持重、隐忍、周全,在此刻尽数卸下。

  杜文焕望着亲子,眉眼间凝着数十年未有之危局,沉肃至极。

  他即刻抬手,厉声喝令堂内亲兵、书吏、内外值守尽数退避,清闭府门,隔绝内外。

  偌大总兵正堂,瞬息只剩父子二人。

  杜文焕压低声线,神色沉凝肃穆,字字皆是宗族存亡的死令:

  “弘域,你带上我的印信手札,星夜驰回宁塞。回到族中之后,只行三事:

  其一,先收拢族中族兵与家丁,安顿老弱家眷。

  再调西路游击营,收拢各边堡在编戍卒,最后赴旧安边营向参将商借兵马。

  此阶兵马务必精心拣选,凑足两千可用之兵,固守靖边、宁塞一线,相机待机。

  其二,若是套虏之兵不至,你便死守西路,待我来会;

  若是虏骑可借,你便合兵东进,侧击贼军。

  届时我自东路回援,三面合击,将其逐出延绥。

  其三,若榆林不守,标营东路诸兵必然不稳。

  届时我率家丁突围西奔,有你这两千精兵在外接应,尚可护全宗族。

  此事关乎存亡,绝不可大意。”

  杜弘域神色肃然,垂首躬身,郑重领命,随即悄步退出堂外。

  待到正堂重归空寂,杜文焕独坐案前,方才将心中盘桓已久的利害关节一一理清。

  这番心思不必向任何人言说,却是他方才种种决断的根由所在。

  此前军议,二人料定杨鹤调四镇援兵,筹饷、征调、开拔,层层辗转至少两月开外,缓则三月不止。

  以榆林城防之固、七八千守卒之众,坚守本有七成胜算。

  洪承畴以内地道臣起家,眼界止于剿寇守城,只虑下层士卒、外堡把总或被收买,自认以巡抚标营弹压、倚将门家丁为骨干,便可稳守城池。

  可在杜文焕看来,这番推算看似周全,实则藏着致命盲区。

  洪承畴不见延绥百年边弊,不识九边将门人心深浅。

  他以为动乱只在底层,却不知费书瑜不止能收买士卒,更能渗透至他全然不懂的中小将门层级。

  费书瑜出身最为特殊,亦是此番危局根源:

  其主费书谨,本是依附杜氏的绥德中等将门,娶的乃是杜文焕亲侄女,两家世代姻亲。

  天启五年,费书谨自边堡守将升任榆林标营游击,归绥德卫招募亲随,费书瑜便是彼时以同族家丁身份入镇。

  此后数年,他从家丁什长、夜不收管队、马司把总,一路升至标营署理千总,常年扎根延绥核心标营,混迹镇中多年。

  榆林各家将门的人脉渊源、私债纠葛、钱粮亏空、子弟前程、台面之下的隐秘交易,尽被他摸得通透。

  此番举事,本心原非谋逆。

  麾下主力,皆是己巳年随征入京的三边勤王子弟。

  良乡驻营之时,朝廷久拖粮饷,边兵冻馁无依,三军积愤爆发,强行裹挟费书瑜哗变,一路自良乡辗转杀回渭北,方有今日声势。

  正因根出延绥、祸起朝廷欠饷,全镇士卒将官对其多有共情。

  在榆林人眼中,费书瑜是自家子弟,麾下是同乡袍泽,非是叛寇作乱,乃是边人绝境求生。

  费书瑜前番劫掠关中,手握巨量财货,又凭多年标营旧谊广结人心。

  对摇摆将门许以实利、保全宗族,城中中小将门早已心生偏向。

  论硬实力,纵使费书瑜良乡大破京营、尽夺精甲良马,又收拢数万九边溃卒,声势滔天,依旧绝无可能正面强破榆林坚城。

  然凶险从来不在城外,而在城内人心。

  费书瑜本是杜氏附庸将门出身,扎根延绥标营体系,属于杜文焕素来倚仗的根基圈层。

  此番内生之变,不止全城中小将门游移,连杜氏麾下依附部众,皆已隐隐松动。

  此前分兵之计未定,延绥将门盘结百年,内里关节幽暗复杂,本就非外镇文官所能窥探。

  自己身为全镇总兵,执掌边镇颜面,岂能轻易将腹心隐情全盘托出,自泄底里、自折镇将威重。

  且只要自己坐镇榆林,凭杜氏百年积威,各家纵然暗怀异心,终究心存忌惮,不敢公然献城,局面尚可压制,不必多言。

  如今洪承畴决意已定,命自己即刻领兵东出,全城防务尽付抚台。

  杜文焕心中已然透亮:

  洪承畴不熟边弊、不通兵心,仅凭内地剿寇阅历盲目自信。

  一旦自己离镇,镇中再无压制群雄之威,各家顾忌尽消,开门献城之祸立至。

  倘若自己缄口东去,任由洪承畴以内地之法守边,十有八九必致城破人亡。

  榆林一失、抚臣一死,延绥大乱,杜氏百年将门基业,必将倾覆。

  万般无奈之下,临行之前,只能隐晦点破危局,逼洪承畴早设后手、私做保全。

  不然纵使朝廷因西北糜烂无人可用、事后法外开恩,自己身为署理延绥总兵,依旧罪责难逃。

  最致命者,杜氏根基,绝不可葬送于此。

  洪承畴以内地州县起家,熟稔弹压流寇、管控士卒之法,却不知九边将门自成体系,百年积怨深埋,盘根错节远非内地卫所可比。

  这些边镇深层私弊、隐患、人心向背,纵然与洪承畴默契共事,亦是九边镇将不可轻泄的内情。

  只能暗加提点、令其自悟,暗藏补救之机。

  成,则一战定延绥,西北大局可稳;

  败,则一身殉边地,杜氏百年基业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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