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固原筹饷设死局，悍将贪功入险途（上）

　　崇祯四年冬，京师羽檄昼夜不绝，一道道催战朱批叠压在固原总督行辕案上。

　　朝堂唯知催剿、严责速战，勒令洪承畴尽起三边精锐，东出关中西剿费书瑜一部，却对半分军饷、增补粮草的务实诏旨只字不提。

　　关外连年兵燹，三边府库早已耗空，此番大举出征，四万将士安家行粮、各路军需物资，全需洪承畴就地挪移、自行周旋。

　　案上圣旨墨迹犹烫，字字皆是追责雷霆。

　　洪承畴抬手轻按诏纸，朝外沉声传令：

　　“传督辕理饷同知入堂，携三镇屯仓总簿、茶马折价册、边军饷格尽数回话。”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袍、端稳持重的五品文官躬身入内。

　　乃是总督衙门专管全军粮饷、仓储、折价调度的理饷同知，为三边大军钱粮调度正职主官。

　　其身侧随一名布衣幕宾，怀抱三本厚重账册，专司核算对账。

　　二人次第行礼，册籍平铺公案。

　　理饷同知垂首侍立，由幕宾指册，他从容禀奏，依九边出征旧制层层条陈，分毫明晰：

　　“制台，此番征剿核定主战战兵四万，依西北边军马三步七定编：马兵一万两千，步兵两万八千。

　　战时安家饷朝廷有定规：马兵月饷一两五钱，三月合计四两五钱；

　　步兵月饷一两，三月合计三两；

　　足额核算共需一十四万四千两，是安抚军心底线，分毫克扣不得。

　　下官盘查固原、宁夏、延绥三镇官仓，逐项清算库藏本色、现存帑银与杂项物资：

　　屯仓可调安家米四万石，每石官价六钱，折价两万四千两；

　　四万马步战兵，人授安家粮一石。

　　取自三边十七万石总屯储备，仅拨四万石用作安家粮；

　　余一十三万石依旧封存，专供各镇戍守、随军行粮，不复挪用。

　　户部拨剿饷现银五万两，二者合计七万四千两，相较总饷定额，仍亏短七万两。

　　下官遂令茶马司、军器局盘点积存物料，依官定市价折价补亏：

　　青盐一百二十万斤，折价四千八百两；

　　粗白布八万匹，折价两万四千两；

　　干皮棉二十万斤，折价一万四千两；

　　互市积压羊皮八万张，折价六千四百两；

　　军器局制式小铁锅六百六十七口，折价八百两。

　　五项杂项物资尽数折算，合计五万两。

　　新旧钱粮并计，七万四千两加五万两，共一十二万四千两。

　　三镇凡可动之粮、可折之货、可支之银，尽数清算完毕，通盘核算之下，依旧短亏白银两万两。

　　现今府县常平仓、盐库皆已空虚，再无库存可补此缺。”

　　洪承畴指尖轻叩案木，目光落于账册空白处，沉声追问要害：

　　“两万两亏空，三镇公库皆无余资，另有何处可以通融？”

　　理饷同知神色愈发恭谨谨慎，翻出布政司专款清册，躬身回话：

　　“唯陕北赈荒银两万一千余两，专库存封，系灾荒专款尚未下发。

　　依朝廷规制，此银专为赈济饥民、备荒救灾所用，律例森严，不得挪作兵饷。

　　若擅自动用以补军需，年终巡按盘库核查，必以‘违制擅支赈银’上章弹劾。

　　干系重大，下官不敢擅决，特禀制台定夺。”

　　“三边遍地兵戈，流寇四掠生民。”

　　洪承畴抬眸，语气沉毅笃定，格局立判：

　　“寇乱不除，则岁岁生灾、黎民无以为生。荡平贼乱、安定关中生民，便是正本清源、最大之赈恤。”

　　他落笔案前，决意拍板：

　　“即刻提调赈荒结余银两万两，补齐饷银亏空。

　　所有调仓挪物、折价并账、动支专款一应文牒，尽数由本官亲笔署名画押。

　　日后若有言官追论罪责、弹劾违制，一切罪由本官一身独担。

　　府库、茶马司、州县各司官吏，一概免其牵连，毋庸惊惧。”

　　理饷同知悬心落地，躬身领命调度。

　　当夜衙署差役分赴各镇仓库督办，四万石安家米、七万两饷银连同盐布铁器装车转运，千余骡车连夜运往固原城外校场，物资分区码垛，账册一一对应，井然有序。

　　三日之后校场列阵，固原、宁夏、临洮三军甲士林立，万余马兵居前，两万步兵列后，甲光映日。

　　辅兵、民夫环守外围，营盘连绵数十里，尽显三边合兵声势。

　　洪承畴登台，令吏员当众按营分发安家粮银、布匹铁器，处事坦荡无欺。

　　三边各镇久困欠饷，此番出征安家饷粮足额下发，营中欢声四起，军心就此安定。

　　军需交割完毕，洪承畴当堂划定守备与出征格局：

　　此番剿寇调官军七万，分两路进发，对外号称十万以慑贼势。

　　北路王承恩领一万战兵，配五千随军辅兵，自榆林南下牵制；

　　西路洪承畴亲统三万战兵，一万五千辅兵随营打理粮草、工事军械。

　　另有一万转运辅兵驻守固原至庆阳沿线驿仓，专职长途输送粮草补给两路大军。

　　三边重镇固原另留三千守御正兵，苑攀龙麾下两千骑营搭配边堡千余戍卒，专司城防戒备蒙古，不在七万征调大军之列。

　　民间征发民夫匠役另册登记，不计官军定额。

　　庆阳扼陇东入关咽喉，后路连通固原粮台，直面渭北平原，最适合屯兵蓄势。

　　大军进驻后环城修筑连环大寨，深挖壕、立木栅、架炮台，东征总指挥部与囤积粮草铳炮的总粮台一并设立。

　　各镇兵马分营驻守，日日操练筑堡、马步协同战法，将官每日入帐会商，步步夯实推进根基。

　　营垒安定，洪承畴登坛誓师。

　　身披镶铜戎服、手持天子符节立于高台，先申严苛军法：劫掠百姓、临阵退缩、私吞军饷者立斩。

　　随后铺开舆图，定下南北双线锁剿方略：

　　北路王承恩扼守北山险谷，步步为营，锁死贼军北逃路径；

　　西路三万主力由西向东稳步推进，每三五里筑堡掘壕，以堡寨压缩费书瑜麾下精锐骁骑机动腾挪空间，借持久围困耗尽对方粮草士气。

　　各镇将官领命，数万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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