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尽师东出压陕城，重炮雷霆破雄关（上）

　　陕、豫交界，七日对峙寂然收场。

　　崤函诸隘伏兵尽撤，潼关以东烽烟尽敛，边势大定。

　　洪承畴闭关守隘，坚拒东出，无意追剿，关西战局已然明朗。

　　大军后顾之忧，一朝尽解。

　　自此三边乞活军再无前后夹击、尾寇缠袭之患。

　　数万军民安屯灵宝、阌乡二城，眷属安居，粮储充盈，崤函山谷大小险隘，尽归掌控。

　　连月转战，淳化浴血、山谷蛰伏，三军久劳疲敝，弓弦久绷未弛。费书瑜回师灵宝后传令全军，就地休兵一日，整肃甲伍。

　　一日之内，各营修缮兵甲、补葺器械、添备矢药、清核伤亡。

　　连日奔袭的百战精锐尽数卸甲歇马，满身疲气缓缓消散，军心复归安稳。

　　中军火器营统领杨千里，督率匠卒逐验全军炮械、全营大小铜炮尽皆磨膛固车、配齐药弹；

　　工程营检修试造云梯、盾车、钩梯，一应攻坚器具修整完备，只待东征号令。

　　后路防务，同步底定。

　　为固崤函门户、锁潼关出入、绝关西后患。

　　费书瑜明令：外营前锋营李昌平、外营先登营拓养坤，率所部留守灵宝、阌乡全境隘口。

　　二营为先出关破障之师，熟稔谷道险形，洞悉周遭情势，留守镇土最为稳当。

　　只需谨守关隘、稳护粮眷、戍压后路，为大军东征筑牢根本。

　　后路既安，再无掣肘。

　　费书瑜决意尽起主力，东向拓土，直叩中原门户。

　　乞活军外七营，除先登、前锋二营镇抚关西，其余五营主战精锐尽数东调；

　　中军除却辎重营，骁骑、斥候、火器、工程诸营全数随行。

　　数万甲兵整旅东出，兵锋直指豫西咽喉——陕州。

　　此乃大军入豫首战，朝野皆称中州坚城难破，费书瑜慎之又慎，预先备下旬日拉锯之策，不贪一朝急功。

　　陕州形胜，迥异灵宝、阌乡山谷局促之地。

　　此地为中州重镇，西扼潼关天险，东瞰河洛平原，城垣高整，砖石包砌；

　　马面敌楼连绵排布，环城引涧为壕，自古号为崤函锁钥、中原藩屏。

　　大明百年承平，朝野积弊深重，世人皆凭空高估中原防务。

　　洪承畴倚豫西为重障，行驱寇东入、以邻耗敌之策；

　　晋地三十六营忌惮中原虚名，数年不敢越界东窥；

　　朝堂沉溺地方粉饰奏章，皆信中州守备森严，无虞边患；

　　豫地官绅士族亦自恃雄城天险、晏然自安，久不修治武备。

　　费书瑜久历三边，见惯穷堡残城、疲卒死守，深知边军血性远胜腹地冗兵。

　　然他从未涉足中原，不识腹地虚实，行事依旧审慎持重，早早备妥持久鏖战所需。

　　粮秣药石、丧葬棺木、替补兵卒、随军辎重一应周全，决意稳扎稳打，啃下此番东进中原的首座雄关坚城。

　　大军抵临陕州城下之日，费书瑜立马涧水滩头，依坚城攻坚定规，层层布围、步步锁势，军令沉肃落地。

　　“围三阙一，虚开东门官道，留敌逃生一线，懈其死守顽心。”

　　“西、南、北三面严密封锁，填壕筑垒、设障清野，封禁城郊所有径路，断绝内外音信，堵绝溃兵私逃。”

　　“杨千里领中军火器营，于西岸临河高地夯筑连环炮台，固锁炮车阵位。

　　千斤发熕居中列阵，五百斤发熕两翼排布，专击西城临水朽坏垣壁，直破城防最虚之处。”

　　“诸营谨守阵位，毋贪速胜，先毁外垣，再探街巷，稳步次第破城。”

　　数万甲士依令排布列营。围城首日，全军唯行土木工事，筑围填壕、修械清野，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不发一矢、不施一攻。

　　辅兵分途奔走劳作，填塞环城壕沟、拓整行军攻道，修缮云梯、厚盾、钩梯一应攻坚器具；

　　杨千里督率炮卒、匠工、民夫，昼夜夯筑台基、囤积药弹、校准炮位。

　　全军举止沉稳、步步为营，尽作旬日拉锯鏖战之备。

　　城外壁垒层层铺展，肃杀之势暗蓄凝滞；关内百年承平积弊，城防朽腐、人心早已涣散无存。

　　陕州西城濒依山涧，经年水汽浸蚀，垣内夯土酥空颓败，唯表层青砖勉强撑持外观。

　　历任地方有司唯重粉饰门面，从不深固垣基，致使中州雄城外整内虚，根本不堪重击。

　　城中守兵更是疲弱至极。

　　千余卫所残卒，辅以州府民壮、巡检弓手，满打满算不过千五六之众。腹地兵丁久离战阵，甲胄锈蚀、弓矢朽钝，承平百年疏于操练，早已无半分死守城郭的血性。

　　商洛游击翁英全军覆没、陕地巨寇费书瑜大举东出的消息传至州城，本就涣散的军心彻底崩离。

　　守卒唯求苟全性命，全无御敌之志。

　　围城首夜，便有无数兵卒私褪号衣，循东门虚隙趁夜潜逃，城头值守愈发寥落，城防形同虚设。

　　翌日拂晓，晨雾散尽，天地清朗。

　　费书瑜携提调都司何重进、镇抚都司赵胜登高临阵，骁骑营环列高地两翼肃警，亲兵贴身拱卫主帅台帐。

　　众人静观城势，皆知陕州为中原重镇，断无轻取之理，早已依九边旧例，暗定轮番拉锯、劳逸轮替的攻坚章法。

　　军中向来循资历定攻守劳逸，此番首日攻坚最险苦差，自然落到此番出征资历最浅的李勇陷阵营头上。

　　帐下诸营各归其位、各司其职：李勇陷阵营前列结阵，待炮火毁垣便直扑西城豁口，担当首轮首登重任；刘彦虎右营列于阵侧充作后备接应，倘主攻受挫，便要补阵驰援，若形势不利，亦需掩护火器营撤队；高应登左营驻后军休整，留待隔日轮换攻坚。

　　辰时方至，天光渐盛。

　　高地之上，费书瑜眸光沉冷，抬手断然传令：

　　“杨千里，火器营全线轰击！”

　　西岸连环炮台应声齐鸣，一十三门千斤发熕震地惊雷，二十二门五百斤发熕轮番迭射，铁弹飞石怒砸西城朽垣。

　　城头马面敌台次第崩坍，箭楼焚烬倾颓，垛口砖石纷飞零落。

　　半日雷霆倾泻不休，将近午时，西城朽坏垣壁彻底摧塌，现出三丈宽阔、两丈高的巨大豁口，整条西城防线就此断裂崩坏。

　　城头残余明卒肝胆俱裂，大半弃械奔逃，仅剩零星残兵躲于断垣之后，胡乱抛掷砖石虚作抵挡。

　　此番炮击尽在费书瑜预判之中，本意只在摧破外垣、毁尽城防、试探街巷伏兵，徐徐耗敌有生之力，作长久拉锯之谋，从未预想一朝溃城。

　　全军依既定轮攻规制肃立待命，只待炮火停歇，便循序接续血战。

　　三军默守章法、静待轮战，无一人妄生侥幸。

　　传令骑兵飞马疾驰，将攻伐号令递至陷阵营前。

　　此时李勇已领全营四千战兵肃列西城豁口正前，甲伍严整，攻坚器械排布齐备，全军蓄势凝神，只待主帅号令落地。

　　临战之际，李勇勒马立于营中大旗之下，与马侧中军官胡一奎低语筹谋战法。

　　胡一奎随费书瑜征战经年，熟稔攻坚韬略、行伍章法，当下躬身审慎进言：

　　“将爷，陕州为中州重镇，外垣虽破，街巷幽深，恐藏伏兵。首登兵力单薄，不若增兵接续，层层递进，方保万全。”

　　李勇凝眸远眺残破豁口，见其地势狭隘局促、残垣乱石交错，不利大阵铺展，当即摇头定策：

　　“此豁口不过三丈，地幅逼仄，大军拥堵堆叠，徒增矢石伤亡。当分部递进、梯次推进，各司其职，远胜蛮冲硬扑。”

　　言毕，李勇阵前传令，分明调度三总兵马：

　　前千总周冲，领本部步骑六百，为正面首登之师，直突豁口、拓定入城阵脚；

　　中千总陈武，领本部趋至豁口右翼残墙，列阵佯攻牵制，分流敌寇残余火力，不急于登城突进；

　　后千总马魁，屯兵阵后谷地，按甲待命，专司替补伤亡、兜底接应、随时赴援补缺。

　　分派既定，李勇独唤周冲近前，沉声诫勉：

　　“你随我起于旧标，随征最久，熟稔我陷阵营攻坚法度。

　　今日大帅在高岗观阵，全军瞩目于此首登之战。

　　你部为先锋首功之师，稳扎稳进、步步求实，务必扬我陷阵营血战威名！”

　　周冲轰然领命，拨马归队，即刻督率六百步骑前移就位。

　　其部步卒三百、马兵三百，编制严整不紊。

　　周冲深知残垣豁口立足逼仄、砖石松动，战马不便登城鏖战，当即依边军攻坚旧制，重整骑步阵列。

　　三百马兵尽数卸鞍下马，战马驱至阵后空地，交由辅兵管束看护，远离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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