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任尔东南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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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如此,当皇上问起九边冬衣军饷之事时,白圭竟然出列奏报,说兵部已然筹措妥当,无需户部再拨银两。”

  “那户部尚书当时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追问他银子从何而来。白圭只是板着脸,回了一句自有忠臣义士捐助,便再不肯多言。”

  万通说到此处,乐不可支。

  “老弟啊,你那一百万两银子,砸得真响!白圭这老顽固,拿了你的钱,在朝堂上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是不在场,没瞧见李贤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看白圭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裴渊听罢,只是淡淡一笑。

  用筷子将锅里煮熟的冻豆腐夹出,蘸了些芝麻酱,细嚼慢咽。

  兵部拿了钱,便等于在铁板一块的文官阵营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文官们自诩清高。

  但这朝廷的运转,哪一样离得开黄白之物。

  只要利益分配得当,再坚固的同盟,也会在这实打实的银子面前分崩离析。

  这朝堂的局,已经被他搅和得恰到好处。

  “随他们去吧。”

  裴渊放下筷子。

  “这京城的冬日太长,总得找些乐子打发时辰。万大哥,那巡边缉私司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提及正事,万通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老弟放心。哥哥我派出去的几批缇骑,皆是镇抚司里的好手。加上有你这位右都督的名头镇着,九边的将领哪个敢不给面子。”

  “那几家晋商也算老实,按照规矩,两成的勘合税交得痛痛快快。”

  万通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芒。

  “仅仅这一个半月,运回京城的现银和上等皮草,便足有六十万两之巨。哥哥我已经按老弟的吩咐,将大头直接运去了天津卫镇海堡的工地上。”

  “剩下的一成,留在了镇抚司,给弟兄们分了润。”

  “办得好。”

  裴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想要的局面。

  无需他事必躬亲。

  只要定下了规矩,这庞大的帝国机器便会按照他的意志,源源不断地运转起来。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将这喧嚣的京城掩盖在一片洁白无瑕的宁静之中。

  裴渊端着酒盏,听着铜锅里咕嘟咕嘟的沸水声,心境平和。

  百年岁月,沧海桑田。

  如今,他抛却了圣贤书,拿起了刀和银子,这朝堂上的魑魅魍魉,处理起来却如此简单。

  “且慢着来吧。”

  裴渊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海禁已开,商局已立。

  这大明的风帆,已经升起。

  接下来的岁月,他只需坐在这京城的深宅大院里,烹茶煮酒。

  冷眼看着这艘巨舰驶向未知的远方。

  一顿涮羊肉吃得宾主尽欢。

  万通带着满身的酒气和满足感,告辞离去。

  裴渊独自一人坐在暖阁内,命人撤去了残席,换上了一壶清茶。

  屋子里残留着淡淡的炭火香和羊肉的鲜香,让人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慵懒。

  正待他准备合衣小憩片刻时,陆铮又步入了暖阁。

  “大人。”

  陆铮的神色略显凝重。

  “方才东厂那边透来消息,说是李阁老下了朝之后,并未回文渊阁,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白云观。”

  “白云观?”

  裴渊微微挑眉。

  “是。听闻李阁老在白云观里,密会了几名从江南来的致仕老臣。其中便有当年在南直隶颇有名望的前任礼部尚书,王华。”

  陆铮压低了声音。

  “东厂的番子没敢靠得太近,只隐约听到,他们似乎在密谋联名上书之事。”

  裴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去,查查那位王华的底细。还有,盯紧了李贤的府邸,一只飞鸽都不许漏过。”

  裴渊语气转冷。

  他虽不在乎名声。

  但若是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掀桌子,扰乱他好不容易布下的大航海开局。

  那便休怪他这柄天子剑,不见血不回鞘了。

  这朝堂上的雪,看样子是停不下来了。

  不过,那又何妨。

  任尔东南西北风,老夫自岿然不动。

  ……

  京城的雪,连着下了三日,方才有了收敛的势头。

  天地间一片素白,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毡。

  寒风吹过,偶尔卷起一阵细碎的雪雾,落在什刹海畔那座威严森冷的右都督府内。

  后院的书房里,暖意如春。

  墙角的两尊错金铜鹤香炉里,正缓缓吐着安神定志的伽罗香。

  裴渊正站在紫檀大案前,手持一管湖笔,蘸满浓墨,在澄心堂纸上慢条斯理地临着字。

  笔锋婉转间,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历经百年岁月洗礼后的沧桑与豁达。

  “大人,字写得真好。这笔力,怕是比翰林院那些老学究还要老辣几分。”

  锦衣卫百户陆铮站在一旁,一边替裴渊研墨,一边由衷地赞叹。

  他是个武人,不懂什么颜筋柳骨。

  只觉得自家都督这字写得杀气腾腾,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裴渊轻笑一声,将湖笔搁在笔洗边上,拿起一旁的白棉布擦了擦手。

  “这字啊,便如朝堂上的官心。看着端正,内里却藏着无数转折与算计。”

  “若是一味刚直,笔画便容易折断,若是一味圆滑,便成了墨猪,不堪入目。”

  裴渊走到炭盆旁的罗汉床上坐下,端起温热的参茶。

  “说正事吧。前两日让你派人盯着白云观,李阁老和那位江南来的王老大人,究竟谋划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好戏?”

  陆铮闻言,神色顿时一肃,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

  “回大人的话。东厂和咱们镇抚司的暗桩,费了好大劲才摸到他们密谈的厢房外头。”

  “那位前任礼部尚书王华,乃是江南大儒,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这次暗中进京,是被李阁老的一封密信请来的。”

  “他们谈的,是国本。”

  听到“国本”二字,裴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嗤。

  所谓国本,便是大明朝的储君,太子。

  当今圣上朱见济,膝下虽有几位皇子,但皇长子朱佑桢年方十岁,尚在稚龄。

  皇上便一直未曾正式册立太子。

  这在寻常时候,倒也算不得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毕竟皇上正值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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