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想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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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风迎面撞过来,像一堵带刺的墙。

  沈知禾跨出物资局老宿舍二栋的铁大门。

  裤脚上的灰没拍干净,被风一吹,糊得更实在了,发白的一层。她没低头看。

  顾砚之的脚步声从后面追出来。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里,咔哒,咔哒。

  “沈知禾。”

  沈知禾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

  顾砚之走到她身侧,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往后扬。

  “郑科下令了。物资系统那边没法兜,孙德庸在抓捕名单上。”

  沈知禾“嗯”了一声。

  很轻。

  风一刮就散了。

  温娆跟在另一边。她手里的半截木棍没收起来,拖在地上,一路走,棍子头擦着结冰的水泥路面,刺啦,刺啦。

  街面上人少。

  路过那个烤红薯的铁皮炉子时,卖红薯的大爷已经把小马扎收了,正往板车上套麻绳。炉子底部的煤渣还亮着一点微红的光,很快又被风吹暗。

  温娆突然用棍子戳了一下地。

  “沈知禾。”

  沈知禾没应。

  温娆盯着脚下那块碎砖,声音有点哑。

  “孙长河刚才说,你娘让你往前走。这啥意思?”

  她把棍子提起来一点,没再拖地。

  “我舅舅当年也跟我娘说过这话。他说这是认命,是让咱们别查了,别斗了,离那些烂人远点。”

  温娆抬头看她。

  “你娘也是让你认命?”

  街角有电车开过来。

  铁轨摩擦的动静隔着半条街传来,很远,又清楚得扎耳朵。铁铃声叮叮当当,拖着一长串尾音,被风扯碎。

  沈知禾停下脚步。

  她站在路边,转过身。

  电车贴着马路牙子开过去,带起一阵带机油味的冷风。她眼睛被风刺了一下,眨了眨。

  她抬手摸到胸口,把那枚银锁拽了出来。

  银锁在风里没什么温度。冰凉的,硌着指腹。上面那四个字被体温焐热了一点点,可边缘还是硬。

  知禾。

  平安。

  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

  往前走。

  像有人往结了厚冰的水面扔了一块烧红的铁。响不大,却一路烫到水底。

  沈知禾握紧银锁。指甲压进锁面的缝隙里,手指关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咔。

  她攥得太紧了。

  “我娘不是让我认命。”

  沈知禾看着手里的银锁,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稳。

  温娆看她。

  顾砚之也转头看过来。

  “认命的人,不会在最后关头还要让人传句话。”

  沈知禾松了一点手劲。

  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认命的人,死了就死了。”

  温娆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沈知禾低头,看着锁面。

  “她不是恨谁。也不是让我别查。”

  温娆问:“那她是啥意思?”

  “她是想活。”

  这四个字砸在街角的冷风里,硬邦邦的。

  “她想活,但她活不成了。”

  沈知禾把银锁塞回领口。锁面贴上皮肤,凉了一下,又慢慢暖起来。

  “她怕我陷在她流的那一滩血里出不来。她让我往前走,是让我别死在过去。”

  她抬眼。

  “她没活成,我得替她活明白。”

  温娆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忽然用力在地上杵了一下。

  咚。

  “你娘比我娘有种。”

  她低声骂了一句。

  顾砚之站在风口,把吹乱的围巾重新系了一下。他看见沈知禾冻得发白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没戴过的薄线手套。

  “戴上。”

  沈知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在老宿舍楼里攥得太紧,指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木刺留下的红印子。

  她没接手套,直接把手揣进粗布棉袄兜里。

  “走回去手就暖了。”

  顾砚之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息,他把手套折了一下,塞进她棉袄外侧那个空兜里。

  “那让兜里暖点。”

  沈知禾看了那个鼓起来的衣兜一眼。

  没掏出来还给他。

  温娆看了看两人,啧了一声,没说破。

  “回临租屋?”

  “回。”沈知禾说,“账还得记。”

  穿过两条街,风终于小了一点。

  巷口的电线杆上,那半张寻物启事被吹掉了一半,只剩个胶水糊着的角在空中扑腾。

  供销点的门板上了一半。

  售货员正站在柜台后头理火柴盒,抬头看见他们三个走过来,立刻像见鬼一样,把柜台上的几盒火柴护在怀里。

  “沈知禾!”

  他喊了一嗓子。

  “你们可算回来了。又打电话?”

  “不打。”

  沈知禾跨进巷子。

  售货员松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扯出一个皱巴巴的黄牛皮纸包。

  “这有你的东西。刚邮递员放这儿的,说临租屋没人。红星寄来的。”

  沈知禾脚步顿住。

  温娆走过去,把黄牛皮纸包接过来。纸包挺厚,上面拿粗墨水笔写着地址。字很大,横平竖直,又歪歪扭扭,像用柴火棍画出来的。

  “这字一看就是王招娣的。”

  温娆掂了掂。

  “还挺沉。里头装啥了?”

  售货员撇嘴。

  “谁知道。油乎乎的,都渗到纸面上了。我都没敢往柜台上搁。”

  沈知禾看了一眼那渗出来的油斑。

  “饼。还有信。”

  她转头往巷子里走。

  “回屋拆。”

  临租屋的木门还是那个熊样。

  顾砚之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铜锁。门轴发出那声让人牙酸的摩擦音。

  屋里跟冰窖差不多,连个热乎气都没有。窗台上的煤油灯罩结了一层白霜。

  温娆把木棍往门后一扔。

  当。

  床板也跟着嘎吱晃了一下。

  沈知禾走到方桌前,把黄牛皮纸包放下。她没急着拆,先拿起火柴,擦了一根,点上煤油灯。

  微弱的黄光亮起来,照着桌面的旧纹。

  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着地砖,刺啦一声。

  “拆。”

  温娆徒手就把那层糊了油的牛皮纸撕开了。

  纸声在安静的屋里很响。

  里头果然包着一叠硬邦邦的葱油饼,还有两包用红纸包着的干菜。

  干菜底下,压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封口贴得死死的,上面还摁了一个红手印。

  “王招娣寄封信,搞得像寄机密文件似的。”

  温娆一边嘟囔,一边把信封撕开。

  沈知禾看着那封信。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她的眼睛黑沉沉的。

  “往前走。”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像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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