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全档与第三片叶

最新网址:http://www.bixia5.cc
  牛皮纸封口是用红色的火漆封的。还没盖最后的戳。

  沈知禾的手指捏住那个边缘。轻轻一撕。

  嗤啦。

  很短促的一声响。

  信封开了。一股陈旧纸张防虫药丸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墨水味,从里面飘出来。

  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很厚。有几十页纸。

  最上面是一张省厅盖着鲜红大印的裁定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孙德庸违规替换药品批号、指使他人顶替名字,造成沈兰芝延误救治。撤销所有处分记录,恢复名誉。

  沈知禾没有在那张裁定书上多做停留。

  那玩意是给活人看的。给那些曾经往沈兰芝身上吐口水的人看的。

  她直接翻过裁定书。往下找。

  手抄的问询记录。医院旧药房的出入库单。顾长霖的违规签批复印件。

  她翻得很快。

  纸页在手指间发出沙沙的响声。

  终于,翻到了最下面。

  那是一张医院妇产科当年的护士交接班记录附页。边缘已经发脆了,泛着浓重的黄褐色。

  在这张纸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

  字迹很乱。歪歪扭扭。笔画断续,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当时手抖得厉害,甚至连笔都快握不住。

  “这是沈兰芝大出血那天夜里,清醒的最后半个小时。”

  谢明川在旁边压低了声音,眼底泛着红。

  “护士要记录她的遗言,她没让别人写。自己拿铅笔写的。这是原件。”

  沈知禾的视线锁死在那行字上。

  三个字。

  往前走。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遗愿。也不是喊冤叫屈的咒骂。

  就是三个被铅笔印刻进纸张深处的字。

  因为写得太用力,铅芯在“走”字的那一捺上折断了。留下了一个细微的黑点。

  沈知禾的呼吸停了半秒。

  只半秒。

  十六年了。

  那块一直压在红星大队那座破坟头上的石头,碎了。

  她慢慢把那张纸从卷宗里抽出来。捏着边缘。转向温娆。

  她把那张纸平推到温娆面前的桌面上。

  温娆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她那股子一直强行压着的戾气,在看到那个断了铅笔芯的黑点时,突然像被扎破的皮球,泄了一半。

  “孙长河没骗人。”温娆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她不是认命。”

  沈知禾盯着温娆的眼睛,指节敲在桌面上。

  哒。

  哒。

  “她知道烂泥潭里打滚没用。她要爬出来。她没爬出来,她让我爬。”

  沈知禾收回手指。

  “你也一样。你娘的粮票是被压住的。但你娘也有理由往前走。”

  温娆的眼眶猛地红了。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牙齿陷进肉里。没哭出声。

  她猛地转头,盯着谢明川。

  “这东西你要退回红星?”

  “对。要存档案馆的死库。家属带不走原件。”谢明川推了推眼镜。

  “我要复印这页。”

  温娆指着那张护士交接班记录。她的声音不容拒绝。

  “把顾长霖盖了物资局印章的那张,和这个,一起复印。费用我出。”

  “行。”

  谢明川没废话。

  他把剩下的材料重新理好。

  “街头第二家有个打字复印社。我去。”

  等谢明川把东西拿去复印,又重新塞回那个油纸包,在上面贴上邮政的签条骑上破自行车走了之后。

  天已经快黑了。

  机械厂宿舍区里的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空气里飘出一股子熬白菜和烧煤球的混合味道。

  沈知禾站起身。把桌上的两本登记册摞好,塞进桌子底下的抽屉里。

  “今天没人来。明天会有。”沈知禾说。

  温娆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笃定。”

  沈知禾没接话。

  她走到门边,把老王头顺手给她们换上的那把新锁拿起来。锁身是黄铜的,不大,边角还带着没磨平的毛刺。

  旧传达室的铁皮门被风吹得轻轻晃。

  嘎吱。

  沈知禾把门合上。锁舌扣进去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的指尖刚碰到锁扣,余光忽然扫到街对面。

  路灯还没亮。

  灰蒙蒙的暮色里,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深色棉袄,头发乱糟糟地压在耳后。怀里抱着什么,被一块旧花布裹得很严实,看不清脸。

  沈知禾的手停了一下。

  温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谁?”

  “不认识。”

  那个女人没有走过来。

  她在街对面站了几息,肩膀缩着,像是想迈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

  风一吹,她怀里的旧花布动了一下。

  女人立刻低下头,把怀里的东西又往胸口搂紧了些。

  然后,她转过身。

  低着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灰雾里。

  温娆皱眉。

  “要不要去看看?”

  沈知禾把新锁扣好。

  “不去。”

  她把钥匙拔出来,挂回脖子上。金属贴着棉袄内衬,冰凉。

  “门开了,人会自己来敲门。”

  两人回到那个漏风的临租屋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屋里像个冰窖。

  温娆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去点那盏煤油灯。火柴划拉了两下才点着。昏黄的光晕开。

  沈知禾没去床边。

  她径直走向窗台。

  那盆用破搪瓷盆种下去的薄荷,在寒冬的临租屋里,没死。

  不仅没死,原本打蔫的叶片中间,硬生生顶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嫩绿。

  第三片新叶。

  长得畸形,小得像指甲盖,但它冒头了。

  沈知禾盯着那片新叶。

  把手伸进粗布棉袄最里层的那个口袋。隔着布料,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那枚在废土里刨出来的、包着灰布的旧纽扣掏了出来。

  纽扣上的泥已经被她搓干净了。中间那个十字形的缝线痕迹,在煤油灯下显得特别扎眼。

  物资局旧制服上的扣子。

  能在陈宗元的名单上画铅笔道的人。

  能在省厅档案室抽纸的人。

  周正清。赵德安。

  沈知禾把那枚旧纽扣,轻轻放在了薄荷花盆的边缘。

  泥土有些干,纽扣压在上面,没有陷进去。

  她没告诉温娆这枚纽扣的来历。

  这条线,现在还是一根毒刺,扎下去容易把温娆的手也扎破。她要自己把这根刺拔出来。

  “你盯什么呢?”

  温娆端着半盆冷水走过来,把刚复印好的那两张纸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随身带着的粮票档案里。

  “看这叶子什么时候能掐下来泡水喝。”沈知禾语气很平。

  薄荷叶子在穿堂风里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停在木门外。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咚。

  咚。

  咚。

  “谁?”

  温娆警惕地把木棍抄在手里。

  门没闩。

  外面的人直接推开了半扇门。

  顾砚之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肩头落了一点刚飘下来的细雪。雪粒子。

  他手里提着两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油纸包。纸包透着热气,散发出一股子红糖的甜香。

  “去个地方。”

  顾砚之把红糖糕放在桌上,看着沈知禾。

  “天都黑了,去哪?”

  温娆没放下手里的棍子。

  “去确认一件事。”

  顾砚之的目光没有移开。

  “跟沈兰芝有关。”
  http://www.bixia5.cc/book/72067/13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bixia5.cc。笔下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bixia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