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红头文件与铁皮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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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张破折叠桌,我明天非劈了不可。”温娆手里的半截木棍在电线杆底下杵了一下,蹭掉一块陈年老墙皮。她撇了撇嘴,把木棍夹回胳膊底下,“不过朱建国以前在村里,当个大队长牛气得不行,他老娘做饭少放一滴油他都能掀碗。他那张嘴,居然能说出‘好吃’这两个字。”

  沈知禾没接话。她看着小卖部那块油腻腻的玻璃柜台,伸出两根手指,把刚才拍下的那枚五分钱硬币往前推了推。硬币刮过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温娆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

  “因为他亲眼看见了骨头渣子。”沈知禾转过身,粗布棉袄的下摆在风里扬起一个冷硬的弧度。她踩着地上结了霜的煤渣,往小院走,“杨秀兰把赵家那层皮撕了。朱建国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干部身份,其实是站在一堆野种和烂账上。他跌到了泥里,才能吃出泥里的米香味。”

  风很大。把街巷里的垃圾袋吹得贴在墙根上。

  两人推开小院的黑木门。

  东屋没点灯。屋里静得出奇。沈知禾脚还没迈上台阶,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极其细微的倒吸冷气声。

  她猛地顿住脚步。温娆手里的棍子已经举起来了。

  沈知禾打了个手势。两人放轻脚步,走到那间搭着石棉瓦的破厨房门外。虚掩的木门透出一线红通通的微光。

  沈知禾一脚踢开门。

  灶坑前面,田凤英正缩在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传达室自己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腿爬回了小院。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烧火棍,正对着灶坑里那点快要熄灭的暗红煤渣。她的那条烂腿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晾在冷空气里。上头糊的草木灰早就被蹭掉了大半,黄色的脓水顺着伤口边缘往外渗,滴在青砖地上。

  田凤英看见门被踹开,吓得手里的烧火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拼命往墙角缩,嘴里语无伦次,“我没跑……社长我没跑。我就是疼。那屋里太冷了,我骨头缝里像有虫子咬。我找点火……”

  沈知禾站在门口。挡住了外头灌进来的冷风。

  她没走过去扶。她盯着田凤英那条惨不忍睹的腿,视线顺着脓水落到青砖地上。

  “疼就受着。”沈知禾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冰水直接泼下去,“你腿折了,换来的是他们没把你灭口。这是你活命的代价。”

  田凤英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淌,冲出两条沟。

  “温娆。去屋里把那个破搪瓷盆拿来。”沈知禾转身,“烧点热水。给她把那层烂肉刮了。明天还得干活,她死在灶坑里,咱们白折腾。”

  温娆没废话,提着半截棍子就往屋里走。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口大锅,死死罩着省城机械厂的职工宿舍区。

  沈知禾没在院子里吃早饭。她和温娆走到传达室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了不少穿着蓝灰色工装赶早班的工人。几只野狗在墙根底下的垃圾堆里刨食。

  远远地,就看见那个挂着“服务社”红字的传达室门前,堵着几个人。

  许卫东穿了件翻领的呢子大衣,大冬天的没系扣子,露出里头的灰毛衣。他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黄铜大锁,正指挥着旁边两个戴着红袖圈的保卫科干事。

  “这门给我封死。”许卫东指着那扇起皮的铁皮门,唾沫星子横飞,“昨天姓赵的干事在这发个表,那是造福老职工。这几个乡下来的盲流跑这来捣乱,还搞了个什么破服务社!谁批的?啊?谁盖的章?”

  一个保卫科干事手里拿着根生锈的铁链子,正往传达室门鼻子上套。

  “叮当”一声。铁链子还没穿过去。

  一只粗糙发红的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扣住了那根铁链子。

  干事愣了一下,一抬头,对上沈知禾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这门,你封不着。”沈知禾手指猛地发力。硬生生把铁链子从那个干事手里抽了出来。铁链子砸在煤渣地上,溅起一团黑灰。

  许卫东猛地转过身。看见沈知禾,他脸上那点狐假虎威的肉抖了两下,随即换上了一副冷笑。

  “我当是谁呢。沈知禾是吧?”许卫东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煤渣上咔咔响,“昨天我看黄素琴的面子,让你们在这用用空屋子。你们倒好,在这立个牌坊查起医院的烂账来了!真把省城当你们红星村的大队坪了?”

  沈知禾没退。她站在那块“服务社”的红字木牌底下。

  温娆提着棍子站在她身侧,盯着那两个保卫科干事。

  “传达室的电费和损耗,是黄主任走服务公司的账批的。”沈知禾看着许卫东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声音很平,“这屋子使用权现在归她。你是个后勤主管,手伸得太长了。”

  “黄素琴算个屁!”许卫东啐了一口,“服务公司那也是机械厂的下属单位!这房子是机械厂的产权!没厂办盖章,我今天把你们东西全扔大街上,你们也只能干瞪眼!”

  他一挥手,“砸锁!”

  两个干事刚要上前。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叮铃铃!

  响得跟催命一样。

  一辆除了架子哪都响的旧自行车像疯牛一样冲进巷子。黄素琴胖乎乎的身子死死压在车座上,两条腿蹬得飞快。车后座上绑着个大算盘。

  她在离许卫东不到两米的地方猛地捏死车闸。

  轮胎在煤渣地上划出一条一米多长的白印子,带起一阵呛人的灰。

  “谁他娘的说我算个屁!”黄素琴单脚支地,胸口剧烈起伏。她今天穿了件极其扎眼的藏青色确良罩甲,头上还出了汗。

  她连车都没停稳,直接从罩甲兜里拽出一个被黄牛皮纸套着的文件袋。

  许卫东皱了下眉。“黄素琴,你少在这撒泼。我这是按规矩办事。她们这服务社没备案,就是非法集会!”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规矩!”黄素琴大步跨过去,一把扯开牛皮纸袋的封口线。嗤啦。

  她抽出两张折叠整齐、带着新鲜油墨味的纸。

  一张白底。一张泛黄。上面全都端端正正地扣着核桃大小的鲜红印章。

  黄素琴直接把那两张纸拍在许卫东胸口上。拍得极重。啪!

  许卫东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

  上面那张,红星县妇女联合会特批红头文件。

  下面那张,省城北区卫生局特约监督点挂牌许可。

  两张纸,两方红印。在这个灰扑扑的巷子里,红得刺眼。

  “看清楚上面的字!”黄素琴手指点在那些铅字上,指甲边缘还有没洗干净的面糊糊,“县妇联委托沈知禾同志在省城设立驻城妇女互助联络点。区卫生局批复,因医疗纠纷频发,特设民间信息收集窗口。这地方,现在不归你机械厂后勤管了!这是市里挂了号的!”

  许卫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红印。手指在纸边上哆嗦。

  他昨天才向周正清那边打过包票,说今天一早就把这几个人扫地出门。可谁能想到,就一晚上的功夫,黄素琴居然搞来了两张跨部门的护身符。

  在这个年代,红头文件就是压死人的大山。谁敢跟带红章的纸过不去?

  “这……这不可能。卫生局怎么会批这个……”许卫东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怎么不会?”一直没出声的沈知禾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许卫东。

  她盯着许卫东的眼睛。“马建业倒了。新药房主任罗海萍把烂账交了上去。卫生局正愁找不到借口往下深查医药系统的腐败。我们这个窗口,就是他们白捡的眼睛。”

  沈知禾声音极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许主管。你今天非要封这个门。”沈知禾扯了一下嘴角,“是不是想替昨天在这发补助表的赵德安,捂住什么东西?”

  许卫东脸唰地白了。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

  他像拿了烫手山芋一样,把那两张纸猛地塞回黄素琴手里。“算……算你们有本事。”

  他转身冲那两个保卫科干事吼了一嗓子,“愣着干什么!走!”

  许卫东走得极快。连地上那根铁链子都没敢捡。

  黄素琴把文件仔细折好,装回牛皮纸袋里。她喘了口粗气,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一大早跑了四个部门。腿都快溜细了。”黄素琴骂骂咧咧,转头看着沈知禾,“你昨天半夜非逼着我去弄这东西,还真派上用场了。”

  沈知禾没笑。她转过身。看着传达室那扇终于彻底属于她们的铁皮门。

  “有了这两张纸。”沈知禾伸手推开门,“这扇门,赵德安就算带公安来,也得在外面敲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里面的霉味混合着早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温娆拎着棍子走进去。脚底踩到了一团黑乎乎的煤渣。

  沈知禾跟着走进去。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那张缺了一条腿的长条桌还孤零零地靠在墙边。

  “他今天没敢来。”温娆用棍子挑开窗户上残存的蜘蛛网,看了一眼外面空旷的场地,“赵德安那个孙子。昨天被你拿登记册砸了桌子,今天连那张折叠铁桌都没敢往外搬。”

  “他不是不敢来。”沈知禾走到长条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还是有灰。

  “他是发现,他在下面发福利拉拢人心这招废了。”沈知禾看着手指上的灰印。“原件他不收了,下一步,他一定会在上头想办法直接销毁那些带问题的存根。”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罗海萍推着那辆黑色大飞鸽。车把上挂着个铁皮水桶。水桶里装着一块极其粗糙的抹布。

  她支好车。提着水桶走进来。

  水桶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水花溅在沈知禾的旧棉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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