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你叫沈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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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钱开醒来。

  入眼是被春风吹动的青色帷幔,连昏迷时都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高热过后的身体还很虚弱,嘴里也还残留着浓浓药味,钱开却不敢懈怠。

  他可不想再被关进水牢了。

  强撑着身体下床,挪到门口,扶着门刚喘两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七殿下去农于院了。”

  钱开被吓一跳,腿一软直接跪了。

  回过头去,一眼便看见一个暗衣卫,着装还十分眼熟,不就是摄政王的人吗?!

  钱开简直胆颤,勉强挤出笑脸来,“大人,条件昨儿不是已经谈好了吗?这又是……”

  然而脸都笑僵了也没等到回声儿。

  钱开眨眨眼睛,仔细打量了下眼前的暗衣卫,虽然面无表情,但没有任何杀伐气息,反而眼神澄澈,透着股没被红尘侵染的纯真。

  啊这…好像是个傻子?

  “……”

  “……”

  那可真是……太好了!

  钱开强忍着没笑出来。

  想起前天晚上,大半夜起床撒尿,莫名其妙就被摄政王的暗衣卫给掳走了。

  还被关在水牢里审问了一个多时辰!他得庆幸自己已经被骟了,不然都没屌用了!

  思索到这儿,钱开端正了神色问道,“七殿下去农于院,是去育苗吗?”

  十七努力回想——

  七殿下走之前特意把他留下来,只带了个新选来的宫女,临出门前对自己吩咐,“我去农于院帮忙育土豆种子,中午可能不会回来,你饿了记得让小宫女给你传膳,对了,如果钱开醒了,要告诉他一声,还有,别忘了给钱开喂药。”

  思绪回笼,十七沉默点头。

  “只发土豆苗吗?”钱开问。

  十七没说话。

  这个七殿下没说。

  “会不会还有其他种子?”

  十七不语。

  这个七殿下也没说。

  钱开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后也看出来了,虽然是个傻子,但一点也不好套话啊!

  钱开放弃了,转头回床上躺好。

  关键人物不在,他表哪门子忠心?还不如先把身体养好,等人回来了再去跟前哭一哭求一求,说不准七殿下会收留他,任务也能完成一半。

  睡觉!

  钱开盖好被子闭上眼。

  不知多久,有手捏开了他的嘴,一抹温热沾上他的嘴唇,下一瞬是铺天盖地的苦味!

  钱开猛地睁开眼!

  还是那个傻子暗卫!

  对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调羹,床头的矮柜上摆放着药碗,里头正冒着热气。

  心里头正百思不得其解呢,猝不及防又被怼了一口苦的要命的药汤。

  他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咳咳咳咳咳咳咳……你……咳咳咳咳……干什么咳咳……”

  “喂药,殿下说的。”

  钱开怀疑自己听错了,若是没失忆的话,他记得他只是个粗使太监,风寒感冒要是不出点血打点,连医宫的药童都懒得搭理他!

  要是严重了,上边的走狗还不准他睡屋里!

  说以防他传染给其他太监!

  在这里……

  “咳咳咳…七殿下说的?”

  十七点头,作势又要喂药。

  “别别别!我自己喝我自己喝!”钱开顾不上虚弱,撑起身体端过药,试过温度后确定不烫,两口就给蒙了,完了舔舔嘴角才躺下。

  这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

  钱开把被子盖盖好,心里感叹被子真软和,还熏的香香的,哪像他的被子,又板又硬,还常年散发一股晒不去的霉味。

  不由往被子里缩了缩,想着趁七殿下回来之前多享受享受,以后可就没这待遇了。

  闭上眼,感觉不对。

  又睁开眼,这傻子怎么还在?

  此时十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袋,他从里面捏出一颗裹满饴霜杏脯,澄澈的眼中带着关切,“吃吗?甜的。”

  钱开一时没说话,沉默几个呼吸后又笑得眉眼弯弯,一把夺过油纸袋,从里面抓了两个放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

  说着自己也觉得全拿走不太地道,一脸肉痛地从里面挑出两个小的,放十七手心,顺便把十七之前捏出来那个大的给顺走了。

  完了纸袋一扎,往怀里一揣。

  又躺回了被子里,“我想睡了,你出去吧。”

  十七一脸呆滞,捏着手里小小的、几乎没有肉的杏脯走出房门,半天没算过来账。

  ……

  安相相回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进门的脚步有些雀跃。

  刚不久面板刷新,最后一个“厚葬母亲”也显示完成,回来时还碰见了聂卿,闲聊了几句。

  自己说在安宁宫住不惯,想回悔心殿,聂卿二话不说答应了而已,安相相嘴角忍不住上翘,以至于一路上都没注意到旁人频频侧目的目光。

  刚进门,是十七站在门口迎接,在他半个身后,杵着个矮了许多的身影,是钱开。

  “你的病好了吗?”

  话音刚落,钱开便噗通跪下。

  膝盖接触地面的声音让人觉得牙酸。

  “多谢七殿下救命之恩,奴才无以回报,奴才自知没什么本事,但粗活累活……啥活都愿意干,只要七殿下不嫌弃,奴才愿意当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

  安相相:……

  安相相抬头看天,满天星子。

  再低头,就两秒的功夫钱开已经哭的梨花带雨,泪流满面,欲说还休。

  一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决绝。

  安相相:……

  他看向十七,想获取一些信息。

  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之前根本不想跟他沾边的人,突然要留在这里。

  然而十七一脸懵,明显也在状况外。

  安相相打消这个想法,低头看钱开,对方正用不知从哪学来的“美人落泪”式哭法,抽抽噎噎地哭着。

  沉默两秒后,“你原先是哪个宫的?”

  如果主人好说话的话,可以去商量一下。

  “奴才先前在皇后宫里做洒扫。”

  “……不然你还是回去吧。”

  钱开脸上刚展开的惊喜顿住,但他反应很快,立马膝行到他脚边,一把抱着他的腿,边哭边诉苦,“七殿下开恩,奴才一天一夜没回去,上头的公公一定会责罚奴才!”

  “七殿下有所不知,皇后宫里的规矩都是用人命写出来的,无故旷工,奴才会没命的啊!”

  “奴才死了没什么了不得,可奴才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指望奴才养活,奴才要是死了,他们也就断粮了啊!求七殿下开恩啊!”

  钱开说前两句完全是顺口溜,但到后面内心伤感,话语间不由哽咽。

  安相相被晃的身体摇摆,内心问系统,【铁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你说哪一句?】

  【他家里。】

  【是真的哦,好几十口呢。】

  安相相抿了抿嘴唇,把腿从钱开怀里挣脱出来,“你先等等,我去找人问问。”

  另一边。

  连霏殿,一道道菜摆在桌案上。

  聂卿刚提起筷子,一个小太监急步走进来,“主子,七殿下求见。”

  “宣。”

  聂卿放下筷子,对布菜宫女道,“去备一套碗筷。”默了默又道,“再上一壶好酒。”

  “是。”宫女俯身退下。

  很快碗碟上桌摆好,身着青色长衫的少年款款走来,夕阳将好落在他身上,给少年清隽脸庞镀上一层金光。

  春风起,乍一看去宛若仙人降临。

  聂卿不禁眯了眯眼,将一切思绪都藏起来,勾起唇角,与平常无二,“到安宁宫了吗?怎的又回来了?还赶的这般巧。”

  安相相脚步顿了下,在看见那一桌没动的饭菜,确实有点尴尬,但还是在聂卿抬手邀约下,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聂卿莞尔,不问什么事,只倒了一盅浊酒,轻轻放在安相相面前,这才道:“半个时辰前,我可才答应你要修缮悔心殿,怎么?使唤我上瘾了?什么事都来找我?”

  他也不想的。

  安相相也觉得难以启齿。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聂卿堵了回来,“来,自罚一杯,再同本王说说到底何事。”

  安相相低头,只见满满一杯酒。

  真的好满,端不稳都会洒一手那种。

  可想一想,喝完就能提要求,貌似没什么不可以,还挺划算的。

  安相相俯下身,先把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那层抿走,浊酒入口,不烈,还有浓浓的果香。

  “好甜,这是什么酒?”

  “猴儿酒,如今酿造法已经失传。后劲大,你至多只能饮三杯。”说着,聂卿又将酒盅斟满,含笑问道,“说吧,何事?”

  安相相把捡到钱开的过程说了一遍,跟倒豆子一样,“他现在想留下来,但是他先前在皇后那里洒扫,能把他弄到我这边来吗?”

  “一个洒扫而已,即使丢了,管事公公也不会费力去找,不过……”聂卿试探道:“你就不怕那是谁安排在你身边的底细?”

  安相相愣住,那确实没想到。

  他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认识的活人就是钱开,他的一切生活必需品,都是钱开弄来的。

  虽然那家伙贪财了点,有的时候嘴里也没几句真话,可除了贪财之外,给他采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尽过心尽过力的。

  自然而然,他从没想过钱开是坏人。

  现在被聂卿一提醒,他才想起来……

  在最最开始的时候,钱开根本不想沾他,是他拿金豆子作为报酬,钱开才隔三差五来一趟。

  一旁,见少年怔愣的模样,聂卿心中叹息,果然不知人间疾苦,更不识人心险恶。

  “如此,你还愿收留他?”

  安相相当然不愿意,内心挣扎一番问,“那我把人要来,然后送出宫好不好?”

  聂卿轻笑,然后摇头。

  安相相又转了转脑袋,“那宫里哪个主子好相处一点,我给他送过去呢?”

  聂卿还是摇头。

  安相相想不出来了,要送给聂卿的话,聂卿肯定不要,他这里根本不缺人。

  抓起酒盅又喝了一杯,脑子都快搅匀了也没想出来更妥帖的方法,气得又喝一杯!

  见聂卿自顾自倒酒,淅淅沥沥的声音很悦耳,没留神他的酒盅又满了,他抓起来又喝掉,有些丧气地凑过去求助,“那你能给我想个好办法吗?”

  聂卿浅笑不语。

  轻轻晃着自己的青玉杯。

  微黄的浊酒被烛光照射,透出了鎏金般的光,像流淌的蜜水,夺人眼球。

  安相相感觉这酒的后劲来的有点快,怎么酒才刚下肚,就开始眼晕了。

  他盯着晃动的酒水眨眨眼,再眨眨眼,还是看不清,于是直接伸手把眼前不老实的手按住,一低头,只觉得这手真好看。

  又大,又干燥,手指还很长。

  聂卿见少年已经忘了来这里的目的,现在捧着他的手,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双眼迷蒙,便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挥退所有下人后,聂卿低下眸。

  深茶色的眸子晦暗不明。

  以往看待侄子侄女的慈爱荡然无存,此时只有面对陌生人的冷漠,疏离,审视。

  “安儿。”他低声唤道。

  然而少年半丝反应也没有。

  他又唤了“老七”“七皇子”。

  可少年只顾盯着他的手,然后用自己的手指,丈量他中指与四指的长度,嘴里嘟囔“好长啊,应该可以”,不知是何意。

  聂卿皱了皱眉,试图收回手。

  安相相以为到手的鸭子要飞了,连忙抓得更紧,嘴里嘟囔,“不许跑!”

  “铛”的一声,青玉杯砸在桌上。

  浊酒洒了满桌,也溅到两人衣衫上。

  聂卿皱了皱眉却没发作。

  只又唤了一声少年的名字,“沈寂安。”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唔?”了一声抬起头来,向来无波无澜的黑眸里,漾着一层水光,沾湿了睫毛,也晕红了眼角。

  清隽脸蛋也被酒气冲成一抹红。

  整个人透着股傻气。

  他把脸贴到宽大的手心里,语气软软,“不对,是相相啊,你怎么又忘记了……”

  最后一句聂卿没听清楚,少年说到这只吐出几个气音,然后眼一闭,整张脸便往汤盆子里钻,聂卿本要收回的手也没收回来,还连忙多用一只手去捧住。

  好险,险些让人用鼻孔喝汤。

  不过,目的达到了。

  聂卿将人扶到软榻上躺好,醒时乖巧的人哪怕醉酒也一样乖巧的惹人怜爱。

  他蹲下身,捏着少年的脸上下左右打量,摸了摸鬓角,又掀开衣领看了看,没看出丝毫破绽,这才轻敲了下少年的额头。

  “错了,你叫沈寂安。”

  ……

  “你叫沈寂安。”

  安相相猛地睁开眼,只从床上坐起来的功夫,梦里的场景就已经忘了大半。

  再回忆回忆,梦境却连不上了。

  掀开被子下床,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和摇晃的竹影一起投射的窗柩上。

  门外的宫女听见动静,一个个排着队进来,手里端着各种洗漱用具。

  “唉~~我来我来我来!”钱开舔着脸从宫女身后挤出来,十分狗腿地地拧了块方巾,作势就要给安相相擦脸。

  安相相一把拦住,挡着钱开的手臂不让人靠近,脑子其实已经懵了。

  昨晚不小心喝多了,跟聂卿说的这件事根本没有下文,说好的只要把酒喝了就可以提要求呢,可想一想,好像聂卿只让他说说什么事,并没有答应帮忙解决。

  ……他被坑了。

  醉的一塌糊涂,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殿下?您没事吧?”

  安相相回过神,低头去看钱开。

  昨晚的话题到哪了来着?

  哦。

  他记得当时好像问“能不能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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