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账本不会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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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安联络员那句“菜窖不是第一死亡现场”刚落下,贾仁义脸上便回了点血色。

  他原本软下去的腰也直了。

  对啊。

  人不是死在他家,尸体也是别人塞进来的。

  他是被陷害的!

  贾仁义张嘴便要往公安联络员跟前凑。

  “公安同志,我就知道您是个明辨是非的好同志,我真是被——”

  “先别急。”

  公安联络员抬手截住他的话。

  “把他身上的钥匙取出来。”

  贾仁义刚迈出去的脚,一下钉在地上。

  那口才松到一半的气,又被人硬生生塞回了嗓子眼。

  他猛地捂住胸口。

  “这是大队的东西!”

  “谁也不能乱拿!”

  周淮名站在窖口旁,冷冷看着他。

  “刚才问工分册,你说底账没核完,不能随便拿。”

  “现在查钥匙,你又说钥匙是大队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属于集体,那就更该交出来。”

  两名民兵一左一右扣住贾仁义的胳膊。

  贾仁义拼命夹紧手肘,身体往后缩,可他五十四岁的人,哪拧得过两个壮实民兵。

  一只手伸进他贴身口袋,很快摸出一串钥匙。

  粗麻绳上拴着五把钥匙。

  钥匙互相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其中一把旧铜钥匙的齿缝里,还卡着一点细碎木屑。

  公安联络员扫了一眼,没有马上下结论,只将整串钥匙收了起来。

  贾仁义还在挣。

  “你们不能只听几个知青胡说!”

  “那本工分册还没核完,数字有点出入很正常!”

  “有没有问题,看过再说。”

  公安联络员先让人搜查贾家。

  四名社员见证人全程站在旁边。

  炕柜、墙柜、粮瓮后面,甚至灶膛旁堆着的柴火都被翻查了一遍。

  除了几份普通生产记录,没有找到别的可疑物品。

  贾仁义看到这里,胆气又回来了几分。

  “我就说吧!”

  “我家清清白白,根本没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们再翻,翻破了柜子也没有!”

  没人理他。

  公安联络员带着钥匙,转身赶往大队部。

  贾仁义也被两名民兵押了过去。

  办公室墙角,那只老木柜依旧锁着。

  柜门边缘的黑漆已经磨掉一圈,锁孔四周还能看见几道新鲜刮痕。

  公安联络员从麻绳上取下那把齿缝沾着木屑的旧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

  只转了半圈。

  “咔哒。”

  柜门开了。

  贾仁义脸上的胡茬抖了抖。

  公安联络员蹲下来,一层层往外搬东西。

  几本泛黄的旧生产记录,一沓边角卷起的表格,还有两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废报纸。

  最深处,压着一本蓝皮工分册。

  记工员只看了一眼,便低声开口。

  “就是这本。”

  贾仁义立刻拔高嗓门。

  “那是没核完的底账!”

  “你们拿没核完的账查,查出来也不能算数!”

  周淮名把蓝皮册放到长桌正中。

  “没核完?”

  “行。”

  他抬手点了点旁边几名民兵。

  “把能和这本账对上的东西全部拿来。”

  “出工点名簿、派工记录、粮食分配底册,一本都不能少。”

  几名民兵分头翻找。

  没过多久,四本册子并排摆上长桌。

  公安联络员没有急着碰蓝皮工分册。

  他先翻开出工点名簿。

  “去年秋收以后,知青点修东渠。”

  手指沿着那一行名字慢慢划过。

  “十一个知青,全部出工。”

  他又翻开派工记录。

  “早出晚归,整日工。”

  最后,他才翻开那本蓝皮册。

  第一页没有问题。

  第二页也看不出异常。

  翻到第三页,公安联络员的手停了下来。

  纸上有大片刮擦痕迹。

  原来的数字被人用小刀一点点刮去,纸面已经起毛,后来又换了颜色更深的蓝墨水重新填写。

  点名簿上明明干了一整天的人,到了蓝皮册里,只剩下半日工。

  另外几名知青的工分,干脆被整行抹掉。

  周淮名伸手压住册页。

  “少掉的工分,去哪了?”

  公安联络员没有急着问人。

  他继续往下核。

  很快,同一日记录里出现了几笔凭空多出来的工分。

  名字全是贾家亲属。

  可出工点名簿上没有他们。

  派工记录上,也找不到他们负责的活计。

  再翻年终分粮底册,多出来的工分已经换成了棒子面和红薯,领取人按过手印,东西早已拿走。

  屋里没人说话。

  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页。

  两页。

  三页。

  公安联络员每往后翻一页,贾仁义的呼吸便短上一截。

  有些地方改得很小。

  一个人的工分只少一两成,混在整本账里,不一页页核对根本看不出来。

  有些地方却改得很狠。

  知青干了几天的工,整段工分都被转进贾家亲属名下。

  公安联络员把四本册子重新推成一排。

  “点名簿上有人。”

  “派工记录上有活。”

  “分粮底册上有领取数量。”

  “只有这本蓝皮册,被人动过。”

  他抬头看向记工员。

  “谁有权核改?”

  记工员低着头,不敢去看贾仁义。

  “以前王支书和贾副支书都能核。”

  “不过王支书只看最后的总数。”

  “知青点这边的细账,一直是贾仁义管。”

  “放屁!”

  贾仁义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血口喷人!”

  “我管账不假,可记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谁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趁我不注意改的?”

  周淮名从蓝皮册中抽出刮擦最重的那一页。

  “刀刮过。”

  “墨水也不是同一批。”

  “你前几天还把册子锁进柜子最深处,不准调查组看。”

  他盯住贾仁义。

  “现在说跟你没关系?”

  贾仁义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我只是怕账没核清,闹出误会。”

  “少掉的工分,为什么全进了你家亲属名下?”

  “他们也干活了!”

  “点名簿上没有。”

  “可能是漏记!”

  公安联络员抬起眼。

  “漏记能只漏知青的,再一分不少地长到你家亲戚头上?”

  “工分不会自己长腿。”

  “棒子面也不会认亲戚,专往你家粮瓮里钻。”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贾仁义嘴唇动了半天,却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淮名转头吩咐。

  “把白月遥和知青点几个经手过工分的人叫来。”

  白月遥很快被带进办公室。

  她一进门便看见了长桌上的蓝皮册。

  脚步停了一下。

  公安联络员把刮擦最重的一页转向她。

  “见过这本册子吗?”

  “见过。”

  白月遥点头。

  “去年修完东渠,付计影拿点名簿和这本册子对过。”

  “他发现知青点少了工分,当场去找了贾仁义。”

  一同过来的小周立刻接话。

  “那天我们都在记工房外面。”

  “付计影说,账要是再对不上,他就把工分册送到公社,让公社的人一笔一笔核。”

  周淮名转头看向贾仁义。

  “你之前说,你和付计影只是为几句闲话拌过嘴,没有实际矛盾。”

  贾仁义急忙辩解。

  “他一个知青,根本不懂生产记账!”

  “我就是教育了他几句,让他不要没弄清楚就乱扣帽子!”

  “教育?”

  白月遥抬起眼。

  “他提出查账以后,你压了他几天口粮。”

  “你还在记工房门口说过,早晚要惩治知青里的刺头。”

  另一名知青马上说道:

  “这话不止我们听见了。”

  “当时记工员和两个运粮的社员都在场。”

  贾仁义猛地扭头,恶狠狠瞪向几名知青。

  “你们串通好了害我!”

  周淮名一巴掌按在四本账册上。

  “他们能串通这四本账吗?”

  贾仁义一下没了声音。

  四本账并排摆在那里。

  没有哪一本会替他撒谎。

  他张着嘴,却再也找不到第五种说法。

  周淮名没有马上把杀人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他拉过公安联络员从贾家带回来的现场勘验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付计影的肩背与胸腹,是大面积平面受压。

  不是棍棒敲打。

  也不像零散砖石砸落。

  能把一个成年男人压成那样,压下来的东西必然又大又沉。

  磨盘、石磙,或者其他重量惊人的大件,都有可能。

  可贾家菜窖的入口太窄。

  连把尸体搬进去,都至少需要两人配合。

  窖里更没有能够造成这种伤势的重物。

  没有磨盘。

  没有石磙。

  只有碎砖、烂木板和潮湿泥土。

  尸体周围也没有与重伤相符的大量血迹。

  菜窖不是遇害现场。

  更关键的是,周淮名比屋里的其他人更清楚付计影的底细。

  付计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知青。

  他受过格斗训练。

  真动起手来,三两个寻常壮汉都未必能近他的身。

  贾仁义已经五十四岁。

  身上没有搏斗留下的新伤,也不具备独自制服付计影、再将尸体转移进三米深菜窖的能力。

  侵吞工分,是铁证。

  克扣口粮,也是铁证。

  他与付计影有现实矛盾,同样已经坐实。

  可这些只能证明贾仁义有动机。

  不能解释付计影身上的伤。

  更不能解释尸体是怎么进入那口旧菜窖的。

  周淮名合上蓝皮工分册。

  “账册封存。”

  “贾仁义继续看押。”

  “侵占知青工分、克扣口粮的事,另行查办。”

  贾仁义先是一愣。

  听见“另行查办”四个字,他脸上刚冒出来的那点喜色又垮了下去。

  “周同志,我这只是账目没核清!”

  “我没有侵占,我就是一时没对上——”

  “闭嘴。”

  周淮名连眼皮都没抬。

  “杀人的事还没扣死在你头上,不代表那些被你吞掉的工分和粮食也能跟着消失。”

  苟栋喜一直缩在门边。

  他看看贾仁义,又看看桌上的现场勘验记录,小心问了一句:

  “周同志,那杀人的事……”

  周淮名抬眼看向他。

  “贾仁义有罪。”

  “但不等于付计影这条命,就是他亲手拿的。”

  当天入夜。

  寒风拍打着临时指挥所的窗纸。

  煤油灯芯烧得很高,昏黄灯光压在桌面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慕容葵坐在桌后。

  她穿着深藏蓝色短外套,头发依旧打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那条素色细纱方巾。

  周淮名进门后,先回身插上门闩。

  随后将蓝皮工分册和现场勘验记录放到她面前。

  慕容葵没有去碰。

  “查清了?”

  周淮名站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

  “死者身份已经基本确认。”

  “衣物、身高、左手腕旧伤,还有几名知青的辨认,全都能对上。”

  他停了一下。

  “贾家菜窖里的死者,确实是付公子。”

  慕容葵手里的方巾折歪了。

  她盯着那道歪斜的折痕,半晌没动。

  随后,她将方巾缓缓拆开,重新折了一遍。

  这一次,边角对得严丝合缝。

  “继续说。”

  声音很平。

  平得听不出半点哭腔。

  周淮名却把腰往下压了几分。

  “贾仁义侵占知青工分,克扣口粮,与付公子发生过公开冲突,证据已经坐实。”

  “但……”

  慕容葵抬起眼。

  “但什么?”

  “他很可能不是杀死付公子的人。”

  屋里只剩机械表秒针走动的轻响。

  慕容葵盯着周淮名。

  “理由。”

  周淮名将现场勘验记录往前推了推。

  “付公子的肩背和胸腹,是大面积平面重压伤。”

  “贾家菜窖里没有相符的重物,也没有足够的血迹。”

  “贾仁义五十四岁,身上没有搏斗伤,以他的能力,不可能独自制服付公子。”

  “菜窖入口狭窄,尸体若是从窖口搬进去,至少要两个人配合。可贾家后院没有明显搬运痕迹,窖口上方的旧土也没有被重新翻动过。”

  慕容葵捏着方巾的手一点点收紧。

  周淮名把声音压得更低。

  “付公子应该是在别处遇害。”

  “死后,才被人无声无息地放进了贾家的菜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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