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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铁蹄与冷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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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安陵驿后院里只有寒风吹过干草的声音。

  陆川蹲在马棚旁,手掌贴着老红马的后蹄,仔细摸了一遍。

  蹄铁有些松。

  他拿起刮蹄器,将卡在蹄缝里的泥块一点点清出来,又用手指按了按铁片边缘。

  “左后蹄不太稳。”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拎着一桶草料站在那里。

  “昨天下过雪,北沟那边冻得硬,要是走那条路,回来的时候怕出问题。”

  陆川点头。

  “所以我提前看一下。”

  老张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你打算走北沟?”

  “嗯。”

  陆川擦掉手上的泥。

  “官道远六里,而且西洼沟有一段背阴路,雪化以后容易滑。”

  “北沟窄,但地势高,早上冻得硬,马反而稳。”

  老张看着他。

  “你倒是记得清楚。”

  陆川笑了一下。

  “以前送东西,经常要判断哪条路更快。”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检查马蹄。

  老张没有追问。

  只是从旁边拿过工具。

  “别光看路。”

  “马也要看。”

  “它不是你的车,累了不会提醒你。”

  陆川点头。

  两个人一起把老红马重新整理了一遍。

  缰绳重新固定。

  马鞍重新检查。

  老张还在马铃铛里面塞了一小块硬木。

  陆川看了一眼。

  “为什么?”

  “北沟最近有野物。”

  老张拍了拍马脖子。

  “铃声太响,容易惊马。”

  陆川记下了。

  以前他送外卖,也会注意车辆状态。

  刹车有没有问题。

  轮胎有没有气。

  保温箱有没有固定。

  这些事情没人天天提醒。

  但做久了,就成了习惯。

  现在换成了马。

  道理还是一样。

  ---

  “二哥!”

  小赵从前院跑过来。

  嘴里还塞着半块饼。

  “陈掌柜叫你。”

  “说有急件。”

  陆川站起身。

  “什么地方?”

  “下十里镇。”

  小赵咽下嘴里的东西。

  “县衙送来的,说午时三刻前必须送到。”

  老张抬头看了陆川一眼。

  没有说话。

  陆川收拾了一下,往前厅走去。

  ---

  账房里,陈掌柜正看着一封黄皮文书。

  看到陆川进来,他把文书推过去。

  “下十里镇巡检司的急件。”

  “今天必须送到。”

  陆川没有马上拿。

  先看了一眼封口。

  火漆完整。

  没有破损。

  “路上不好走。”

  陈掌柜点头。

  “所以才找你。”

  “老刘脚伤了,小赵不稳,其他人都有事。”

  他说完,看向陆川。

  “敢接吗?”

  陆川沉默了一下。

  然后拿起文书。

  “能。”

  陈掌柜看着他。

  “官道四十五里。”

  “天气不好。”

  “你确定?”

  陆川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他自己用废纸缝起来的。

  上面画着一些简单路线。

  “走北沟。”

  陈掌柜皱眉。

  “北沟?”

  “那里不好走。”

  “但是近。”

  陆川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有一段背阴坡,官道经过那里,雪化后容易结冰。”

  “北沟虽然窄,但地势高。”

  “只要慢一点,可以过去。”

  陈掌柜看着那个小本子。

  过了一会儿,问:

  “你什么时候记的?”

  “平时。”

  陆川说道。

  “走过的路,总要记一下。”

  陈掌柜没有再问。

  只是拿出安陵驿的腰牌递给他。

  “去吧。”

  “别逞强。”

  “东西送到,人也要回来。”

  陆川接过腰牌。

  “知道。”

  ---

  回到后院。

  老张已经准备好了马。

  旁边放着一个布包。

  “拿着。”

  陆川打开。

  里面是两个高粱饼,还有一点肉干。

  “路上吃。”

  老张说道。

  “别饿着赶路。”

  陆川愣了一下。

  “谢谢。”

  老张摆摆手。

  “东西别丢。”

  这句话很普通。

  陆川却听懂了。

  别人把东西交给他。

  就意味着信任。

  ---

  小赵也跑了过来。

  递给他一个水囊。

  “给。”

  陆川接过。

  “什么?”

  “水。”

  小赵眼神飘了一下。

  “里面放了一点红糖。”

  “别说出去。”

  陆川笑了。

  “你偷的?”

  “什么叫偷?”

  小赵瞪眼。

  “那叫借。”

  “以后还。”

  陆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

  小赵嘿嘿一笑。

  “早点回来。”

  “晚上还有饭。”

  ---

  陆川翻身上马。

  离开安陵驿。

  晨雾还没有散。

  北沟的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

  冻土坚硬。

  碎石隐藏在雪下面。

  老红马走得很慢。

  陆川没有催。

  只是不断调整缰绳。

  遇到危险路段,就下来牵马。

  到了老树林附近,他停下来休息。

  喝了一口水。

  红糖的甜味很淡。

  却让冰冷的身体暖了一点。

  他拿出高粱饼慢慢吃。

  就在这时。

  老红马突然停住。

  耳朵竖了起来。

  陆川也停下动作。

  树林里传来轻微的响声。

  下一刻。

  几只瘦弱的野狗从草丛里钻出来。

  它们盯着人和马。

  没有靠近。

  但也没有离开。

  陆川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拔刀。

  只是握紧手里的木棍。

  以前在城市里,他见过很多流浪狗。

  知道害怕的时候不能转身跑。

  动物会追逐逃跑的东西。

  他盯着领头的那只。

  一点点向前。

  突然。

  他猛地把木棍砸在旁边石头上。

  巨响让野狗后退了一步。

  陆川没有停。

  握着断裂的木棍,向前逼近。

  没有喊叫。

  只是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容易被攻击的目标。

  僵持片刻。

  领头野狗低吼一声。

  最终退回树林。

  其他几只也跟着离开。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陆川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检查老红马。

  确定没有受伤。

  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水囊。

  已经破了一点。

  里面的水慢慢漏出来。

  陆川看着雪地上的水迹。

  笑了一下。

  “小赵这红糖,浪费了。”

  ---

  午时一刻。

  陆川赶到了下十里镇。

  巡检司的人看到安陵驿的腰牌,有些意外。

  “你从哪条路来的?”

  “北沟。”

  对方愣了一下。

  但没有多问。

  检查文书。

  火漆完整。

  纸张没有受潮。

  很快完成交接。

  陆川拿到回执。

  上面写着:

  “午时一刻送达,无误。”

  他仔细收好。

  然后牵马离开。

  ---

  回程的时候,雪开始变大。

  陆川没有再走北沟。

  他选择官道。

  虽然远。

  但安全。

  天黑前。

  安陵驿的灯火出现在风雪里。

  陆川先没有进屋。

  而是把老红马牵回马棚。

  卸下马鞍。

  擦干马身上的雪水。

  添好草料。

  确认马安稳下来后,才走进前厅。

  门打开。

  寒风吹进去。

  几个人同时回头。

  小赵第一个站起来。

  “二哥!”

  陈掌柜放下算盘。

  老张停下手里的活。

  陆川走过去。

  把回执放在桌上。

  “送到了。”

  陈掌柜拿起来看了一遍。

  没有说什么。

  只是收进抽屉。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二十文钱。

  “辛苦费。”

  陆川接过。

  小赵已经拉着他坐到火盆旁。

  “饭给你留着呢。”

  “还有汤。”

  热汤端上来。

  陆川低头喝了一口。

  身体一点点暖起来。

  老张走过来。

  看了一眼他的湿靴。

  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有问路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把锅里的另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里面多了一块肉。

  “明天。”

  老张说道。

  “跟我去挑柴。”

  陆川抬头。

  “好。”

  老张转身离开。

  像只是安排了一件普通事情。

  小赵在旁边笑。

  “二哥,你现在算是真留下来了。”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喝汤。

  外面的风还在吹。

  安陵驿还是那个破旧的小驿站。

  屋顶漏风。

  墙角发旧。

  可火盆旁有人等他回来。

  桌上有留给他的饭。

  明天还有事情等着他做。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想自己来自哪里。

  也没有想什么时候回去。

  只是安静地喝完那碗汤。

  然后听着屋里的声音。

  算盘声。

  木柴燃烧声。

  小赵说个不停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让这个陌生的地方,慢慢有了一点熟悉。

  账房里的炭火盆烧得不算旺。

  几块黑炭埋在灰里,只偶尔冒出一点红光,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烟味。

  陈掌柜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那封黄皮文书,眉头皱着。

  看到陆川进来,他抬了抬眼。

  “来了。”

  “嗯。”

  陆川走过去。

  陈掌柜指了指桌上的文书。

  “下十里镇巡检司的急件。”

  “午时三刻前,必须送到。”

  陆川没有马上伸手。

  他先看了一眼封口。

  火漆完整。

  印记清楚。

  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这是他以前送重要文件时养成的习惯。

  东西到手之前,先确认状态。

  陈掌柜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你倒是先看东西。”

  陆川收回目光。

  “习惯了。”

  陈掌柜没有追问。

  只是说道:

  “这趟不容易。”

  “老刘脚伤了,小赵不行,其他人也都有事情。”

  “算下来,现在能跑这一趟的,只有你。”

  陆川点点头。

  “路怎么走?”

  陈掌柜愣了一下。

  随后拿出一张简单的路线图。

  “官道。”

  “从这里出去,绕过西洼沟,再往下十里镇。”

  “平时一个半时辰。”

  “今天雪刚停,可能更久。”

  陆川看了一眼图。

  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不走官道。”

  陈掌柜皱眉。

  “为什么?”

  陆川拿过桌上的炭条,在废纸上简单画了几笔。

  “西洼沟这一段,背阴。”

  “昨晚下雪,白天化不开。”

  “马踩上去容易滑。”

  “如果只是慢一点还好。”

  “但急件不能赌。”

  陈掌柜看着他。

  “那你想走哪里?”

  陆川指了一处。

  “北沟。”

  账房里安静了一下。

  陈掌柜抬起头。

  “北沟?”

  “那条路?”

  “嗯。”

  陆川点头。

  “近八里。”

  “路窄,但是地势高。”

  “只要过老树林那段,小心一点,可以比官道快。”

  陈掌柜看着他。

  “你走过?”

  “走过几次。”

  “什么时候?”

  陆川停了一下。

  “平时记下来的。”

  陈掌柜看着那个小本子。

  那是陆川自己做的。

  用废纸裁成。

  边角不整齐。

  上面画着一些简单的路线。

  哪里有坡。

  哪里有水。

  哪里可以休息。

  字写得不算漂亮。

  但每一处都是真正走过以后留下的。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陆川。”

  “嗯?”

  “这不是普通送东西。”

  “我知道。”

  陆川看着文书。

  “所以才要更小心。”

  陈掌柜盯着他。

  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一点紧张。

  可没有。

  陆川不是不怕。

  只是这些年在路上,他已经习惯了一件事。

  东西交到自己手里。

  先别想别的。

  先想怎么把它送到。

  陈掌柜最后点了点头。

  从抽屉里拿出安陵驿的腰牌。

  “去吧。”

  “路上别逞强。”

  “如果真的不行,先保人。”

  陆川接过腰牌。

  “知道。”

  他将文书用油纸重新包好。

  外面又套了一层皮包。

  确认固定之后,才转身离开。

  ---

  后院。

  老张已经把马准备好了。

  老红马站在雪地里,鼻子喷出一团白气。

  马鞍已经固定。

  缰绳也重新检查过。

  陆川走过去。

  老张递给他一个布包。

  “拿着。”

  陆川接过。

  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个高粱面饼,还有一点肉干。

  “路上吃。”

  老张说道。

  “别空着肚子赶路。”

  陆川看着他。

  “谢谢。”

  老张没有回应。

  只是低头继续整理马具。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北沟不好走。”

  “前半段慢一点。”

  “别想着赶时间。”

  陆川点头。

  “好。”

  老张把缰绳交给他。

  “还有。”

  “东西护好。”

  “人回来。”

  陆川握着缰绳。

  轻声说道:

  “知道。”

  ---

  “二哥!”

  小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一路小跑。

  手里提着一个水囊。

  “给你的。”

  陆川接过。

  “水?”

  “当然。”

  小赵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

  “里面放了一点红糖。”

  陆川笑了。

  “你哪来的?”

  小赵眼神飘了一下。

  “反正不是偷。”

  “就是……提前借一点。”

  陆川看着他。

  小赵赶紧补充:

  “以后还。”

  陆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

  小赵拍了拍他的胳膊。

  “早点回来。”

  “晚上有饭。”

  “给你留。”

  陆川看着他。

  点了点头。

  “好。”

  ---

  他翻身上马。

  老红马轻轻晃了晃。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站在马棚旁。

  小赵站在门口。

  陈掌柜隔着窗户看着这边。

  没有人说什么。

  只是看着他离开。

  陆川转过头。

  握紧缰绳。

  “走。”

  老红马迈开脚步。

  穿过安陵驿的大门。

  朝着北沟方向走去。

  北沟比陆川想象中更难走。

  出了安陵驿以后,前面的路还算平坦。

  可随着山势升高,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原本还能看到车辙的土路,也慢慢变成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小道。

  昨夜的雪没有完全融化。

  冻硬的泥土上铺着一层薄霜,看起来平整,踩上去却容易打滑。

  陆川没有催马。

  只是握着缰绳,让老红马保持着稳定的速度。

  他能感觉到这匹老马的谨慎。

  每走一步,都会先试探脚下的路。

  陆川没有急着让它加快。

  以前送单的时候,他也遇到过类似情况。

  雨天路滑。

  车流拥挤。

  陌生小区道路复杂。

  很多时候,快不是最重要的。

  先保证不会出问题。

  才有资格谈准时。

  走到一处陡坡时,陆川翻身下马。

  他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老红马跟在后面。

  偶尔低声打一个响鼻。

  “慢点。”

  陆川拍了拍它的脖子。

  “咱们不赶这一会儿。”

  风从山谷里吹过。

  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川拉紧衣领。

  他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

  没有手机提醒。

  没有订单倒计时。

  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但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判断。

  ---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

  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树林。

  老张说过。

  过了这里,就是北沟最难走的一段。

  陆川停下来。

  没有马上进去。

  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

  树枝上的积雪。

  地面的痕迹。

  风吹过来的方向。

  这些东西以前他不会特别注意。

  可现在,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书。

  油纸包裹得很严实。

  没有受潮。

  这才继续往前。

  树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周围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马蹄踩碎薄冰的声音。

  走了一会儿。

  陆川突然停住。

  老红马也跟着停了下来。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鼻子里发出不安的声音。

  陆川握紧缰绳。

  “怎么了?”

  老红马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左侧的灌木丛。

  下一刻。

  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沙沙。

  像有什么东西踩过枯草。

  陆川慢慢下马。

  手放在腰间。

  但没有拔刀。

  他盯着那片灌木。

  几只灰黄色的影子慢慢出现。

  是野狗。

  数量不多。

  但看起来都很瘦。

  冬天食物少,它们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最前面那只盯着老红马。

  低低发出声音。

  陆川心里一沉。

  他知道。

  如果马惊了。

  事情会更麻烦。

  他没有后退。

  而是慢慢往前一步。

  让自己的身体挡在马前面。

  以前在城市里,他见过不少流浪动物。

  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突然转身逃跑。

  那只领头的野狗往前挪了一步。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一根断掉的树枝就在脚边。

  他慢慢弯腰。

  野狗的身体瞬间绷紧。

  陆川抓起树枝。

  猛地敲在旁边的石头上。

  “啪!”

  巨大的声音在树林里响起。

  野狗明显愣了一下。

  陆川没有停。

  握着断裂的木枝,向前逼近。

  “走。”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稳。

  野狗盯着他。

  没有马上靠近。

  一人一狗僵持了片刻。

  最终,那只领头的野狗低声叫了一声。

  几只野狗慢慢退回树林。

  很快消失不见。

  ---

  树林重新恢复安静。

  陆川站在原地。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走回老红马旁边。

  先检查马。

  没有受伤。

  只是有些惊慌。

  “没事。”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继续走。”

  他重新上马。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老张给他的饼。

  拿出来咬了一口。

  高粱饼很硬。

  没有什么味道。

  但现在吃起来,却觉得踏实。

  旁边的水囊传来一点甜味。

  陆川喝了一口。

  淡淡的红糖味在嘴里散开。

  他想起小赵偷偷摸摸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

  嘴上总是不服气。

  但做事情的时候,却比谁都细。

  他收好水囊。

  继续赶路。

  ---

  接近中午的时候。

  前面的山路终于开阔起来。

  远处已经能看到下十里镇的屋顶。

  陆川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书。

  完整。

  没有损坏。

  这才继续向前。

  午时一刻。

  下十里镇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

  陆川放慢速度。

  一路赶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沾了不少雪水,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缰绳有些发僵。

  但怀里的文书依然完好。

  他先摸了一下外面的油纸。

  没有湿。

  这才放心。

  进入镇子后,路上的行人明显比山里多了一些。

  有人推着木车经过。

  有人在路边摆摊。

  还有几个穿着差役衣服的人匆匆走过。

  这里和安陵驿附近不同。

  安陵驿更多是经过的人。

  而这里,是有人真正生活的地方。

  陆川牵着老红马,按照陈掌柜说的位置,找到了巡检司。

  门口的石阶上还积着没有扫干净的雪。

  陆川走上前,敲了敲侧门。

  片刻后。

  一个年轻小吏打开门。

  “什么事?”

  陆川取下腰牌。

  “安陵驿陆川。”

  “送县衙户房加急文书。”

  小吏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老红马。

  “安陵驿?”

  “这么快?”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里取出文书。

  “双手交接,请验火漆。”

  小吏愣了一下。

  随后接过去。

  他先检查封口。

  又看了看印记。

  确认无误后,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你走的哪条路?”

  “北沟。”

  小吏动作停了一下。

  “北沟?”

  “这天?”

  陆川点头。

  “嗯。”

  小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转身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

  里面出来一个中年人。

  穿着官服。

  脸色严肃。

  他接过文书,仔细查看了一遍。

  “安陵驿来的?”

  “是。”

  “陆川?”

  “是。”

  中年人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本官原想着,这份文书今日能到就不错。”

  “没想到午时一刻就到了。”

  陆川只是说道:

  “差事不能耽误。”

  中年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送件不容易。”

  “辛苦了。”

  他从旁边拿出两枚银钱。

  递过去。

  陆川看了一眼。

  没有接。

  “大人。”

  “这份差事是安陵驿接下的。”

  “我拿的是驿站的月钱。”

  “若有赏赐,还请写在回执里。”

  中年人愣了一下。

  旁边的小吏也看了过来。

  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普通驿卒会拒绝眼前的钱。

  陆川没有解释。

  他只是觉得。

  东西既然代表安陵驿送出来。

  最后也应该代表安陵驿被认可。

  中年人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好。”

  “那就按你的规矩。”

  他转头吩咐:

  “取回执。”

  很快。

  一张盖好印章的回执递到了陆川手里。

  上面写着:

  “安陵驿陆川,于午时一刻送达文书,火漆完整,无误。”

  陆川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后。

  才收起来。

  “多谢大人。”

  他行了一礼。

  转身离开。

  ---

  离开巡检司时。

  小吏忍不住问:

  “大人。”

  “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中年人看着陆川牵马离开的背影。

  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这种人,做事情心里有数。”

  “安陵驿这次,倒是找了个不错的人。”

  ---

  陆川没有听见这些话。

  他已经牵着老红马走出了镇子。

  手里的回执,比任何赏钱都让他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

  这件事情完成了。

  没有出错。

  没有让别人失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十里镇。

  然后重新上马。

  朝安陵驿方向赶去。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化。

  原本只是飘落的雪花,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风从山口吹过。

  带着寒意。

  陆川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前方。

  他没有选择北沟。

  那条路去的时候可以走。

  但现在下雪,情况已经不一样。

  冻土被雪覆盖。

  山路上的痕迹会变得模糊。

  一旦判断错一步,就可能出问题。

  陆川拉了拉缰绳。

  “走官道。”

  老红马似乎听懂了一样,慢慢转向另一边。

  路远一些。

  但更稳。

  以前跑单的时候,陆川就明白一个道理。

  赶时间,不代表什么路都要走最快的。

  真正重要的是。

  能不能安全把东西送到。

  也能不能安全回来。

  ---

  官道比北沟宽。

  但雪下起来以后,同样不好走。

  马蹄踩在雪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陆川没有催马。

  有些路段,他甚至下马牵着走。

  一人一马,在白茫茫的雪里慢慢前进。

  走了一段后。

  陆川停下来。

  从怀里拿出剩下的半块饼。

  自己吃了一点。

  又掰下一小块,递给老红马。

  老红马低头吃掉。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辛苦了。”

  风吹过来。

  他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僵。

  靴子里也进了雪水。

  可他心里没有早上出发时那么紧绷。

  因为他知道。

  前面就是安陵驿。

  那里有炭火。

  有饭。

  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想到这里。

  陆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在城市里。

  他每天跑很多单。

  也去过很多地方。

  可很少有一个地方,会让他产生“回去”的感觉。

  ---

  天快黑的时候。

  安陵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里。

  破旧的门楼。

  歪着的木牌。

  还有屋檐下透出来的灯光。

  陆川牵着老红马走进去。

  没有急着进屋。

  而是先去了马棚。

  卸下马鞍。

  擦掉马身上的雪水。

  检查蹄子。

  添好草料。

  等老红马安静下来以后。

  他才转身往前厅走。

  ---

  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暖气扑了过来。

  炭火燃烧的声音响起。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小赵第一个站起来。

  “二哥!”

  他的声音很大。

  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陆川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

  “看见了。”

  小赵跑过来。

  围着他看了一圈。

  “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有。”

  “那就好。”

  小赵松了一口气。

  “饭还给你留着。”

  陈掌柜坐在桌后。

  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陆川。

  然后拿起桌上的算盘。

  “回来了就好。”

  老张坐在旁边。

  手里还拿着没有削完的木条。

  他看了一眼陆川。

  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冻伤没有?”

  陆川摇头。

  “没事。”

  老张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

  小赵已经把饭端了过来。

  “快吃。”

  “都热过两次了。”

  陆川坐下。

  碗里的黄米饭还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碗热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

  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一天赶路留下的疲惫,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出来。

  手臂酸。

  腿发沉。

  肩膀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东西送到了。

  人也回来了。

  ---

  陈掌柜拿过回执。

  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

  “无误。”

  “午时一刻。”

  陈掌柜没有夸奖。

  只是把回执收好。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二十文钱。

  放在桌上。

  “这是路费结余。”

  “还有一点辛苦钱。”

  陆川接过。

  “谢谢。”

  陈掌柜点点头。

  “以后这种差事,还会有。”

  陆川愣了一下。

  陈掌柜已经低头继续拨算盘。

  像只是说了一句普通的话。

  可陆川听懂了。

  这意味着。

  下一次,有事情会继续找他。

  ---

  小赵坐在旁边。

  一边吃东西,一边说道:

  “二哥。”

  “以后你可不能跑了。”

  陆川看他。

  “为什么?”

  小赵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现在少不了你。”

  “以前老张一个人忙,我们几个都被骂。”

  “现在有人分担了。”

  陆川笑了一下。

  “你这是舍不得干活?”

  “哪有。”

  小赵马上反驳。

  “我是关心你。”

  说完自己先笑了。

  屋里的声音慢慢多起来。

  算盘声。

  木柴燃烧声。

  小赵说话的声音。

  还有外面的风声。

  陆川坐在那里。

  捧着热汤。

  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听着。

  夜越来越深。

  安陵驿渐渐安静下来。

  前厅的炭火还烧着。

  小赵已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嘴里还念叨着白天镇上的事情。

  陈掌柜收好了账本。

  老张坐在角落,把手里的木条一点点削平。

  陆川喝完最后一口汤。

  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

  但手掌握着碗边,依然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有些发红。

  指缝里还残留着赶路时沾上的泥。

  这些痕迹,以前在城市里也有。

  只是那时候,是车把上的灰。

  是雨天溅上的泥水。

  是送完一天订单后的疲惫。

  现在换了地方。

  换了工具。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做完一件事。

  然后等下一件事。

  ---

  老张站起身。

  走到陆川旁边。

  他没有说今天辛苦。

  也没有说做得不错。

  只是拿起陆川放在脚边的靴子,看了一眼。

  “明早别穿这双。”

  陆川愣了一下。

  “湿了?”

  “嗯。”

  老张说道:

  “放灶边烤一晚。”

  “明天还能穿。”

  陆川点头。

  “好。”

  老张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

  陆川抬头。

  “有事?”

  老张看了他一眼。

  “跟我去后山挑柴。”

  “好。”

  回答得很快。

  老张点点头。

  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

  陆川坐在那里。

  没有马上动。

  他知道挑柴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

  甚至算不上什么任务。

  只是驿站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可他也知道。

  老张以前不会让他参与这些。

  刚来的时候。

  他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身份不清。

  来历不明。

  大家愿意给他一口饭。

  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

  已经是很大的善意。

  后来。

  他帮着打水。

  整理马棚。

  送第一份差事。

  再到今天。

  有人把急件交给他。

  有人在出发前给他准备吃的。

  有人留着饭等他回来。

  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如果单独拿出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可一件件积起来。

  就变成了某种变化。

  ---

  小赵忽然醒了一下。

  揉着眼睛。

  “二哥。”

  “嗯?”

  “明天挑柴别偷懒啊。”

  陆川看他。

  “你不是不用去?”

  小赵立刻坐直。

  “谁说我不用?”

  “我当然要去。”

  停了一下。

  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少挑一点。”

  陆川笑了。

  “知道了。”

  小赵满意地点点头。

  又趴回桌上。

  很快没了声音。

  ---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动。

  陆川回到柴房。

  还是那张草铺。

  还是硬。

  还是不如以前出租屋里的床舒服。

  他躺下。

  看着头顶的木梁。

  如果是刚来到这里的第一晚。

  他可能还会不停想着:

  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以后怎么办。

  可现在。

  这些问题依旧存在。

  没有消失。

  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压在心头。

  因为他知道。

  明天醒来。

  有人会叫他的名字。

  有人会安排事情给他。

  有人会嫌他干活慢。

  也有人会给他留一碗热汤。

  ---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

  陆川就醒了。

  他坐起来。

  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随后收了回来。

  没有手机。

  没有订单。

  没有提示。

  但外面已经传来了声音。

  马蹄声。

  脚步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陆川穿好衣服。

  推开柴房门。

  院子里。

  老张已经准备好了扁担。

  看到他出来。

  只是点了一下头。

  “醒了?”

  “嗯。”

  “走吧。”

  陆川走过去。

  接过另一头扁担。

  两个人朝后山方向走去。

  ---

  清晨的安陵山很安静。

  路上没有多少人。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一深一浅。

  老张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

  陆川跟在后面。

  没有问太多。

  也没有急着表现。

  只是跟着走。

  走了一会儿。

  老张忽然说道:

  “北沟那条路。”

  “以后别一个人逞强。”

  陆川愣了一下。

  “知道。”

  老张点点头。

  “记路是本事。”

  “但活着回来更重要。”

  陆川握紧扁担。

  “嗯。”

  ---

  太阳慢慢升起来。

  安陵驿的屋顶被晨光照亮。

  远处传来马的叫声。

  有人开始准备今天的文书。

  有人开始清理院子。

  这里依旧是那个普通的小驿站。

  没有什么变化。

  但对于陆川来说。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

  他不再只是那个暂时住进来的陌生人。

  也不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过客。

  有人开始把事情交给他。

  而他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

  在这个陌生时代里。

  认真过自己的日子。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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