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今天这一整天的互动，从高阶到低阶，从嫔妃到臣工，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意图来试探她。纯妃想确认她是否值得合作，嘉妃想窥探她的动向，海望想评估她的威胁程度。而她所做的，就是在每一次对话中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回应——既不退缩，也不冒进，让每个人都能得到他们需要的信号，同时又不暴露自己的真实底牌。

　　这比她想象的累。前世她只需要面对文物和文献，现在她要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娘娘？明玉在门外轻声唤道。

　　进来。

　　奴婢刚打听到一件事。明玉压低声音，今日纯妃从慈宁宫回去后，立刻召了那个叫叶澜的宫女说话，说了约莫半个时辰。另外，嘉妃回宫后也挺反常的，没像往常那样午睡，而是写了封信，派人送出宫了。

　　沈珞挑眉：送出宫？送去哪里？

　　这个……奴婢没查到。不过送信的是嘉妃宫里一个叫双喜的小太监，他出宫后往东华门方向去了。东华门外多是官员宅邸，奴婢猜测，可能是送给她娘家的。

　　嘉妃金佳氏，出身内务府包衣，兄长金简后来官至吏部尚书。但目前这个时间点，金简应该还在低级官职上。嘉妃写信回家，多半是跟兄长商量事情——而今天唯一值得专门写信汇报的，就是太后在慈宁宫的那番安排，以及皇后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态度。

　　不必深究了。沈珞摆了摆手，嘉妃跟娘家通信是常事，我们没有立场阻拦。你只要确保长春宫的人不乱说话就行。

　　是。另外……明玉欲言又止。

　　奴婢听说，昨日皇上从咱们宫里回去后，夜里批折子到三更，今早又召了军机大臣议事，议题好像跟河工有关。

　　沈珞心头一跳。

　　乾隆昨天夜里批折子到三更，今早又跟军机大臣谈河工——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昨天对高贵妃说的那番话，很可能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乾隆耳朵里。乾隆重视实务，他听到了一个关于河工实务的新思路，自然会去核实、去思考、去讨论。

　　也就是说，她无意间推动了一次高层决策的讨论。

　　这可不是小事。

　　皇上今日的情绪如何？她问。

　　据养心殿那边传出来的话，皇上今早精神很好，议事时还笑了几次。不像往日那样板着脸。

　　沈珞稍稍放心。看来乾隆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正面的。但这也意味着，以后她在这个方向上的每一次，都可能产生连锁反应。她必须更加谨慎，确保自己给出的每一个建议都是经得起推敲的，否则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明玉，去把《河防一览》和《行水金鉴》找出来，今晚本宫要细读。

　　明玉退下后，沈珞独自站在花厅的窗前。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渐浓。远处养心殿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盏灯火亮了起来。

　　那里坐着这个帝国权力最大的人。而她，一个来自两百多年后的灵魂，正在用自己掌握的知识悄无声息地影响着他的决策。

　　这感觉既刺激又危险。刺激在于，她确实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危险在于，改变的方向是否正确，她并不完全确定。历史上高斌确实治理过黄河，成效如何她记得不太清楚，但至少没有酿成大祸。她给出的建议本质上是让决策过程更加科学化、数据化，这应该不会出问题。

　　但万一呢？

　　万一她的记忆有偏差，万一这个世界的跟她所知的有出入，万一乾隆因为她的话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导致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沈珞攥紧了窗棂。

　　一千章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雷。她必须走得比任何人都小心。

　　夜深了。长春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沈珞面前摊着两本厚重的古籍，旁边放着一沓宣纸，纸上密密麻麻记着笔记。她把《河防一览》中关于河南段黄河堤防的记载摘录下来，又对照《行水金鉴》中的相关数据做了比对。

　　两百年后的她，读这些书是为了修复文物、撰写论文；两百年前的她，读这些书是为了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分量。

　　娘娘，该歇了。明玉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见她还在用功，忍不住劝道。

　　再等一会儿。沈珞头也没抬，手中的笔不停，明玉，你明日去打听一件事——河南巡抚鄂容安，最近有没有上过折子。

　　鄂容安？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那位满洲镶蓝旗的鄂大人吗？奴婢记着，他好像是鄂尔泰的侄子？

　　沈珞笔尖一顿。对，鄂容安是鄂尔泰的侄子。鄂尔泰是雍正朝的重臣，乾隆初年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政治影响力还在。鄂容安作为他的侄子，在河南巡抚任上必然有其特殊性。如果高斌要拿河南巡抚的联署，对象就是这个人。

　　而鄂尔泰的旧部在朝中仍有一定势力，这层关系会让河工银两的拨付问题变得更加复杂——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牵涉到派系平衡。

　　她之前给高贵妃的建议是让父亲拿到河南巡抚的联署，这在技术层面是对的，但在政治层面，还需要考虑鄂容安背后的关系网。如果鄂容安因为派系原因不愿意配合，高斌的折子照样卡住。

　　沈珞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明天去库房清点书画的时候，或许可以从海望那里侧面了解一下朝中目前的派系动态。内务府总管虽然不直接参与朝政，但对各部院的人事关系必然有所掌握。

　　明玉，你把粥放下吧。另外，明日去库房的时候，你留意一下海望大人的言行，看他有没有提到朝中之事。

　　奴婢记下了。

　　明玉放下粥碗，又替她添了些灯油，才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珞端起燕窝粥喝了两口，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书籍。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前世读到过的一段史料——乾隆二年到三年间，朝廷内部确实有过一轮关于河工银两的争论，最终的结果是增加了拨款，但过程颇为曲折。她当时只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行政事件来看待，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亲身卷入其中。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沈珞放下粥碗，重新拿起笔。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高斌、鄂容安、鄂尔泰、海望、张廷玉、讷亲……这些都是乾隆初年政坛上的重要人物。他们之间的关系网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现在做的，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拨动其中的一根线。

　　是好是坏，尚不可知。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从她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就已经开始偏离轨道了。她能做的，只是尽量让偏离的方向不那么致命。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沈珞吹了吹灯花，继续伏案疾书。

　　明天，将是她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在一个正式的场合展现自己的专业能力。纯妃会看着她，嘉妃会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她，海望会评估她，太后……太后一直在看着所有人。

　　她必须赢下这一局。

　　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给自己争取到更多的主动权和话语权。只有掌握了足够的话语权，她才有可能去改变那些她最想改变的悲剧。

　　永琏的死。永琮的死。容音自己的死。

　　还有那一段段被历史尘封的、属于后宫女子的痛苦。

　　沈珞握紧了笔杆。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

　　这一夜，长春宫的灯，亮到了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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