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活人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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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粮车走到半路,后面响了马蹄。

  不是一匹。

  是十几匹。

  燕七从路边土坡上滚下来,嘴里叼着半根草,脸色却不好看。

  “李家护院追来了。”

  赵铁脊回头看了一眼。

  尘土已经起来了。

  队伍一下乱了。

  有人背着粮袋就往沟里钻,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推着车往前挤,车轱辘陷进干裂的泥缝里,半天出不来。

  一个男人突然扔下门板上的伤者,转身就跑。

  伤者滚在地上,疼得喊了一声。

  张粟娘冲过去,一把揪住那男人的后领。

  “你跑可以。”

  她把短棍顶在他后腰。

  “先把人抬回车上。”

  男人哭道:

  “骑马的来了!会死的!”

  张粟娘指着地上的伤者。

  “他现在就要死。”

  男人僵住。

  孟启也回头看着尘土。

  他手里还攥着刀,额角血已经干了,绷在脸上发紧。

  他想说快走。

  可他看见粮车,看见老人,看见孩子,看见那些走两步就喘的人。

  走不快。跑不掉。

  他看向周破虏。

  “周叔,怎么办?”

  周破虏蹲下,用手摸了摸路上的土。

  土很干,车辙深。

  他又看向前面的干河沟。

  “不能跑。”

  赵铁脊急道:

  “不跑等他们冲?”

  周破虏指着河沟。

  “下沟。”

  孟启立刻明白了一半。

  “车下沟?”

  “人下沟,车横路。”

  周破虏捡起一根断枝,在地上划了两道。

  “马快。快就怕停。”

  孟启没有多问。

  他转身喊:

  “粮车横过来!”“老人孩子下沟!”

  “拿得动棍子的,跟赵叔站车后!”

  “燕七,找石头!”

  燕七骂了一声。

  “刚偷完钥匙,又让我捡石头。”

  骂归骂,他跑得最快。

  粮车很快被横在路中。

  两辆车,一辆歪,一辆直,车上粮袋压着,像一道矮墙。

  周破虏亲自把车辕砍断。

  赵铁脊带十几个壮汉站在车后,手里有刀的拿刀,没刀的拿木棍、锄头、扁担。

  那些人手抖得厉害。

  赵铁脊看了一眼。

  “抖什么?”

  没人答。

  他把盾往车上一砸。

  “怕死,就把车顶住。车倒了,先死的是你们身后的孩子。怎么!还想回去过吃土的日子吗”

  众人先是顿了顿。然后咬牙顶往上一挺。把肩膀顶了上去。车更稳了。

  马蹄声近了。

  李家护院追到路口,为首的人勒住马。

  他看见横在路上的粮车,又看见车后那些瘦得像鬼的饥民,脸上露出怒笑。

  “把粮留下。”

  没人说话。

  那护院拔刀。

  “李家的粮,你们也敢劫?”

  孟启从车后走出来。

  他没站到最前。

  周破虏不让。

  他站在粮袋后,只露半身。

  “祭仓粮。”

  护院啐了一口。

  “祭完也是李家的。”

  孟启看着他。

  “李家饿死多少人,才养得起这么肥的马?”

  护院脸色一变。

  “冲!”

  三匹马先冲了上来。

  马一动,车后的人差点散。

  周破虏一脚踹在车轮上。

  “顶住!”

  燕七从沟边跳起来,怀里抱着一堆石头。

  第一块石头砸中最前面那匹马的眼角。

  马嘶一声,猛地偏头。

  第二匹马收不住,撞上粮车。

  车身剧震。

  顶车的人被撞得倒了一片。

  赵铁脊从车后扑出,一刀砍在马腿上。

  马摔下去,骑手也摔了下来。

  没等他爬起,几个饥民扑上去,把他的刀夺了。

  不是勇。

  是饿出来的狠。

  第三匹马绕车想冲沟下。

  鹿奚奴的箭到了。

  箭射中马前腿。

  马跪地,骑手滚进土沟。

  沟里的妇人尖叫着退。

  张粟娘抄起木桶砸过去。

  那骑手刚爬起来,脸上就挨了一桶。

  赵铁脊冲过去,一脚把他踹晕。

  后面的护院见势不对,没再冲。

  他们是李家养来看仓打人的,不是边军。

  真死人了,就怕了。

  为首护院咬牙看着孟启。

  “你们逃不了。陈县尉到了,全得死。”

  孟启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也不能追。

  “带着你的人滚。”

  护院冷笑。

  “等着。”

  他们调转马头走了。

  路上留下两匹伤马,一个昏死的骑手,还有几把刀。

  人群还在发抖。

  有人想扑向死马。

  周破虏立刻吼住:

  “先不许动!”

  那人眼睛红了。

  “肉!”

  周破虏一刀插在他脚前。

  “马没断气,乱吃要死人。先听秦道长的。”

  秦真人已经蹲在马旁,摸鼻、看眼、看伤口。

  “这匹不行。”

  他指着一匹口吐白沫的马。

  “别碰。”

  又指另一匹。

  “这匹伤腿,能活就留,活不了再杀。”

  有人失望得直咽口水。

  张粟娘却点头。

  “听道长的。能拉车的,比一锅肉值钱。”

  孟启看了一眼张粟娘。

  这句话他记住了。

  他们没有在路上耽搁太久。

  受伤的马被套上绳,拖着走。

  俘虏的护院被捆了手,塞在车尾。

  缴来的刀分给最前面几个人。

  那几个刚才还发抖的壮汉,拿到刀后反而更怕了。

  孟启走过去。

  “不会用?”

  几个人摇头。

  孟启也摇头。

  “我也才会一点。”

  他们愣住。

  孟启看向周破虏。

  “到了堡里,周叔教。”

  周破虏哼了一声。

  “先活到堡里。”

  太阳偏西时,旧军屯堡终于到了。

  堡墙塌了半边。

  门楼烧黑。

  壕沟里长满枯草。

  井边压着一块断石,井绳早没了。

  这地方不像堡。破烂里还带着些许荒芜

  队伍停在门前,没人说话。

  有人低声问:

  “就这儿?”

  声音里全是失望。

  赵铁脊也皱眉。

  “这墙挡不住三百县兵。”

  周破虏拄着刀,慢慢走到墙根。

  他伸手摸了摸烧黑的墙砖。

  “挡不住三百。”

  他回头。

  “能挡一夜。”

  这句话把人心拉回来一点。

  孟启问:

  “一夜之后呢?”

  周破虏看着他。

  “看你有没有粮,有粮就有人,人多就有胆。”

  孟启点头。

  “先进堡。”

  旧堡门被推开。

  灰尘落下来。

  里面有几间塌屋,一座空仓,一口浅井,还有半截旧旗杆。

  燕七第一个钻进仓里,又从仓里探头。

  “没死人。”

  顿了顿。

  “也没粮。”

  杜秤跟进去,看了一圈,在墙角翻出几只破陶罐。

  其中一只还有半罐黑豆。

  他倒出来,豆子干硬,有虫眼。

  张粟娘看了看。

  “挑一挑,能煮。”

  秦真人闻了闻,点头。

  “虫挑掉。水烧开。”

  杜秤又从梁上摸出几根旧麻绳。

  “还能用。”

  赵铁脊在兵器架后找到一堆烂木杆,底下压着十几个锈矛头。

  周破虏看见,眼睛亮了一下。

  “够了。”

  孟启问:

  “够什么?”

  周破虏把锈矛头捡起来,在石头上敲了敲。

  “够吓人。”

  天快黑时,活人堡第一次冒烟。

  张粟娘领着几个妇孺,寻柴,取水.支锅,起火,架起三口锅,天黑前,旧堡里冒起三缕青烟。

  一口熬稀粥,给孩子、老人、伤者。

  一口煮黑豆,给能守夜的人。

  一口烧热水,给秦真人洗伤口。

  张粟娘没让人多吃。

  有个少年端着碗,还想添。

  她把勺子一横。

  “今晚吃撑,明早跑不动。想活就听话。”

  少年红着眼。

  “我饿三天了。”

  张粟娘看着他。

  “那就更不能撑死在今晚。”

  少年低头,抱着碗走了。

  孟启站在空仓前。

  杜秤把能带来的粮分成几堆。

  没有细算。

  只分得很清。

  马上吃的。

  守夜带的。

  不能动的种粮。

  杜秤拍了拍最小那堆。

  “这堆谁动,明年就没人活。”

  孟启看了一会儿。

  “先不刻牌。”

  杜秤抬眼。

  孟启说:

  “没人识字。刻了也挡不住饿。”

  杜秤笑了一下。

  “那用人挡。”

  孟启转身,把几个最早跟来的壮汉叫来。

  又叫来两个降护院。

  降护院脸色一白。

  “我们没杀人。”

  赵铁脊冷声道:

  “现在让你守粮,没让你死。”

  孟启看着他们。

  “守一夜,明早有饭。”

  一个护院咽了口唾沫。

  “我们守李家粮,也是为了饭。”

  孟启说:

  “那你今晚守活人粮。”

  那护院低下头。

  “成。”

  夜风起来时,周破虏开始补墙。

  他不让人乱搬石。

  哪里补,哪里空,哪里故意留缺口,全由他定。

  孟启跟在旁边。

  周破虏指着南墙的缺口。

  “这里别堵死。”

  孟启一怔。

  “为什么?”

  “陈破军若夜袭,看见这里弱,就会冲这里。”

  “那不是危险?”

  “打仗怕的不是敌人来。”

  周破虏把一根木桩砸进土里。

  “怕的是不知道他从哪儿来。”

  孟启沉默片刻。

  “留口,引他来。”

  周破虏看了他一眼。

  “学得不慢。”

  孟启没有笑。

  他把木桩扶正。

  “父亲教过我。只是从前没见过血。”

  孟启看向堡里。

  孩子抱着碗睡着了。

  伤者咬着布条让秦真人刮烂肉。

  张粟娘带妇人把干草铺到墙根。

  燕七蹲在门楼上,一边嚼黑豆,一边盯着外头。

  杜秤抱着种粮坐在仓门口,像抱着命。

  半夜,燕七在门楼上吹了一声短哨。

  所有人都醒了。

  远处有火光。十几支。

  不是李家护院。是县兵的火把。

  陈破军来了。

  堡里一下静得吓人。

  有人抓紧木棍。

  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按。

  张粟娘把锅盖扣上,提起短棍。

  秦真人把药箱合好,挪到墙根阴影里。

  赵铁脊戴上破皮甲,站到门后。

  周破虏走到南墙缺口旁,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来得比我想得快。”

  孟启握住刀。

  手还是疼。

  可这一次,他没有抖。

  他站上半截门阶,看着堡里这些刚吃过一口饭的人。

  没有说长话。

  “粮在后面。孩子在后面。”

  “想活,就守住这道门。”

  黑夜里,火把越来越近。

  陈破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孟启!”

  “交粮,跪地,留你全尸!”

  堡墙上没人应。

  燕七小声道:

  “他说话真难听。”

  周破虏瞪他。

  “闭嘴,省口气。”

  孟启看着远处的火光。

  旧堡破。

  人少。

  粮也不多。

  可这是他们唯一的墙。

  孟启把刀慢慢举起来。

  “这里不叫旧军屯堡了。”

  众人看着他。

  “从今晚起,这里叫活人堡。”

  他看向墙下那匹断腿的伤马。

  “守住堡,明早杀马。”

  陈破军的火把停在百步外。

  鼓声响起。

  第一场守堡战,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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