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承诺

　　早膳过后，身穿玄色窄腰短袍的少年迈着长步，单手抱着妹妹走进了畅春园。

　　楚怀尘远远便看见八岁的亲弟弟楚越（字子序），正撒了欢地在院子里抽陀螺玩，使不完的牛劲。

　　呵，真是烦人又闹得慌。

　　楚怀尘看一眼就收回，继续低头和妹妹说话。

　　回廊的花藤架下，一位脸上带着病态倦容的温婉妇人，正和伯府的老夫人沈氏说话。

　　这位年纪二十五岁的妇人正是楚怀尘的干娘，姜音的母亲--姜清云。

　　姜夫人是老夫人沈余茵的发小闺友，也是出了三服的表妹。

　　“母亲安好，干娘安好。”

　　楚怀尘漫步走上前，清晨高悬的日光将少年的身影拉得修长。

　　姜音蹬着腿就从哥哥身上下来，一溜烟地就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娘亲~~”

　　姜清云笑着搂过女儿，对干儿子楚怀尘颔首：

　　“子安早上好。来，尝尝干娘做的云腿酥饼，一会儿带几个去学舍给朋友...”

　　楚怀尘应下：“多谢干娘”

　　姜清云转头又去亲宝贝女儿的额头，笑问：

　　“昨儿又缠着你大哥一天...有没有给哥哥添麻烦？”

　　不等楚怀尘开口，心虚的姜音立刻大声叭叭：“没有！娘亲，我很听话的~”

　　“昨天大哥习武，我在一起放风筝。中午大哥教我背书，晚上大哥给我讲故事~”

　　楚怀尘在心里无奈反驳：真聪明，说的是事实。

　　但没说她先是玩得狠狠摔跤，然后闹着不上药，哭累了要他讲故事听。

　　晚上又尿了他的床，最后还要他亲手善后，安抚。

　　不过话出口却是谦顺的一句：“干娘，音音很乖。我也喜欢照顾妹妹。”

　　姜清云看着少年稍显青涩的面庞，又看着怀中纯真稚嫩的女儿，心口酸涩的痛意闪过。

　　“有子安在，我自然是宽心的。”

　　宝贝女儿可是未来权臣最疼爱的妹妹，将来女主进府了都要先和音音处好关系。

　　书中关于女儿这个白月光配角的出场，只有寥寥几行文字：

　　【姜音随母姓，十岁便失去了生母...被两个干哥哥当亲妹妹疼爱长大。】

　　【楚怀尘更是对姜音宠溺无度，毕竟是他养在身边亲手照顾，一手包办妹妹的所有事。将她养得十分娇蛮精贵，却无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姜音无法理解娘亲眼中时常浮现的复杂情绪。

　　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性子正是最欢脱的时候，和娘亲说着说着又转头扑进了一旁干娘的怀中。

　　“啵--”

　　姜音用力亲了干娘的面颊一口，抿着嘴害羞地笑。

　　沈余茵眉眼舒展，顺势抱过可爱的干女儿，回亲了圆脸一口。

　　“音音是乖囡囡，两个哥哥喜欢都来不及。干娘也恨不得是亲生的才好...”

　　快要凋谢的秋海棠迎风点头，楚怀尘坐在一旁轻咬了一口酥饼，唇边的笑意微漾。

　　自从有了音音妹妹，这座清冷的伯府不再是一座冷寂的深井。

　　每当他下课归家，最先听到的就是清脆娇憨的一声“大哥哥~”。

　　如果这道可爱的声音不在后面加一句“二哥哥~”就好了。

　　楚怀尘吃下一整块酥饼，抬头看见牛犊子朝这边狂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干娘，我也要吃酥饼。还要一块，不，三块！”

　　楚怀尘默默扭开脸，伸手拉过一旁还在和母亲撒娇的妹妹，拇指抵在软嫩的面颊上蹭了蹭。

　　“音音饿了没？”

　　姜音霎时投入大哥怀里，双手抱住大哥的脖子，转头道：

　　“饿啦~干娘，娘亲，我要吃蟹黄包，还要吃梅子煎鱼...吃完我要送大哥哥去上学！”

　　沈余茵摸了摸大儿子怀里的干女儿，“都给音音备着呢，走--”

　　楚怀尘再次把妹妹抱起就准备去前厅，身后的跟屁虫跑了上来，嘴角还沾着碎屑。

　　“大哥，你叫我也抱抱妹妹...”

　　“姜姜，来，二哥抱你走”

　　面对楚越这个同胞弟弟，楚怀尘在母亲和干娘面前不冷不淡道：

　　“前几日你抱一会儿就喊着抱不动了，差点摔了音音，还说是妹妹太胖了。”

　　这个朝代受文人墨客影响，女子都以“弱柳扶风”为美。五岁的姜音当然不知道，所以也不会觉得胖是贬义词。

　　她抱着楚怀尘的脖子，歪着脑袋笑眯眯的噘嘴，自豪道：

　　“娘也说我被哥哥喂胖了。她说我的脸圆圆的，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宝宝。”

　　少年侧过身，以一种绝不可能让人碰到姜音的姿势。先是哄妹妹：“是，干娘说得对。”

　　而后轻飘飘看了眼弟弟：“音音这么轻你还抱不动，分明是你不好好习武。”

　　弟弟的脸色难看下来，楚怀尘还在攻击：

　　“怎的好意思说志向是要当将军，孰不知长孙大将军六岁便能站桩半个时辰面不改色。”

　　楚越气得跳脚，也不管争抢抱妹妹的事了，涨红脸吼：

　　“哥！我才八岁！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楚怀尘：“哦”

　　楚越：“！”

　　沈余茵和姐妹姜清云看着这一幕失笑不已。

　　秋风拂面，那些个糟心的事仿佛被孩子们斗嘴的声音被吹了个干净。

　　--

　　楚怀尘曾是国公府的小世子，父亲是清远侯兼任太子太傅。

　　父亲被陷害后降了爵，从“侯”位降至“伯”位，还未查出真相便病逝在了地牢。

　　身为世子的楚怀尘袭爵，成了大周国最年轻的“伯爷”

　　有名无权的小伯爷，每天都会带着伴读小厮以及贴身侍卫清风，去宫中的学舍上课。

　　早出晚归，每十天会休两日假。

　　两日的假期转瞬结束，楚怀尘临走前，妹妹又拉着他的手不放。

　　不依不饶一下要抱，一下又说要哥哥陪她玩...真是恨不得黏他身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楚怀尘是住在宫里呢，实则兄妹两人只是白日里几个时辰见不到面罢了。

　　楚怀尘对此高兴又苦恼，轻轻掐了掐妹妹的脸，“下课回来给你带板栗糕。”

　　“乖，回去吧。天越来越冷了，以后别每天送我。”

　　姜音仰着脑袋看着大哥，声音脆甜：

　　“不，我要送哥哥，每天都送！”

　　楚怀尘想让妹妹多睡会儿，却又无法拒绝这样一份不断靠近他、温暖他的亲情。

　　“好，你想送就送。”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就腻了吧。

　　--

　　谁也没料到，不过是5岁的孩子随口一句，竟就成了一句郑重的承诺。

　　无论刮风下雨，亦或者鹅毛大雪，小小的女娃都坚持每天送大哥出门。

　　圆滚滚的身躯逐渐抽条，胖乎的脸蛋瘦削了不少，但仍显得饱满可爱。

　　三年时光就这般悄然溜走。

　　姜音每天早上和大哥二哥一起用早膳，然后送两个哥哥出门。

　　晚上依旧黏着大哥念书，要他亲手喂点心，洗手擦嘴，晚上拱到他怀里睡觉。

　　一个月里的大半时间里，姜音都睡在春晖院。

　　仲夏夜，流萤扑闪。

　　楚怀尘刚进府就被一道青绿色的身影扑了。

　　“大哥--”

　　听到清脆的嗓音时，少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半蹲而下，一把抱起了女孩。

　　已经八岁的姜音，面庞白皙光洁，两腮透着淡淡的粉红，仿佛轻轻一掐便能沁出水来。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水泠泠干净，藏着几分天生的灵秀与娇憨。

　　姜音今日梳着双丫髻，髻上缠着桃红色的丝带。随风轻扬间，犹如两只翩跹的蝶。

　　这一刻，这只漂亮调皮的蝴蝶轻盈地落进了少年的怀中。

　　她张开双臂欢呼一声：

　　“大哥，明日我们都放假，你上个月说要带我去划船采莲的。还记得吗？”

　　楚怀尘微抬下颚，看着怀里身量高了不少的妹妹，随手掂了掂重量。

　　“自然记得。”

　　姜音放下手臂，神情有些蔫巴地环住了哥哥的脖颈。

　　“那个---”

　　楚怀尘单臂抱着妹妹往春晖院走去，“怎么了？”

　　15岁的少年五官越发俊秀神朗，因为常年坚持习武，早已褪去三年前的清瘦单薄。

　　腰身强韧有劲，抱起妹妹时，肩膀延至大臂的肌肉贲张。

　　虽然不至于虎背蜂腰，却也透出隐约的力量感。

　　他的面上未露一点着急，脚下平稳，静静等着妹妹开口。

　　姜音咬了咬嘴唇又攥紧了拳头。

　　赵姐姐说只要她做了自己的嫂子，她们就能永远做朋友。

　　如果别人做了她的嫂子，会讨厌她这个霸占哥哥的妹妹。

　　还会使坏把她和娘亲赶走，然后独占她的大哥。

　　姜音被吓到了，她第一时间去问了娘亲。

　　身体越来越虚弱的姜清云，听到这事后，温柔地对女儿说:

　　“音音，你忘了我叮嘱过你的？”

　　“遇到任何不懂的事，解决不了的事，包括害怕的...都要第一时间找你的大哥帮助。”

　　以后我不在了，你也不会突然失去主心骨。

　　“你大哥疼了你三年多，望京城里谁家哥哥对妹妹能宠成他那样的？”

　　子安那小子都妹控到病态了。

　　“音音，你已经8岁了，可以自己做主一些事，但是决定前记得问问你大哥。”

　　姜音想到娘亲的话，以及大哥对她的疼爱与包容，她的勇气一下就满了。

　　眼睛弯弯地问：“我可以带上一个朋友吗？”

　　“哥哥你也见过的，就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赵书雪赵姐姐。”

　　楚怀尘闻言，脚步慢了下来。漆黑的睫羽微垂，嘴角的笑意微敛。

　　“抱歉音音，我忘了是哪位。”

　　“你可以和哥哥说说，你们是怎么做的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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