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大师姐，端着不累吗？

　　马户是被太阳晒醒的。

　　窗帘没拉，阳光直挺挺地杵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脑袋，又赖了五分钟。

　　枕头底下传来院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脚步声很轻，但马户的神识多灵啊，一耳朵就听出来是谁。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没敲门，就那么停着。

　　马户又等了十几息，那脚步开始来回踱，从门口踱到左边，又从左边踱回门口，跟个巡逻的保安似的。

　　“进来呗！”马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门没栓！”

　　脚步声停了。

　　过了好几秒，院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吱呀一声。

　　风铃站在门口，一手拎着食盒，一手垂在身侧，脸绷得跟刚熨过的道袍一样平。

　　马户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膀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打了个哈欠：“哟，风铃道友，稀客啊。”

　　风铃没接话，走进院子，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退后两步，双手抱胸：“师尊让我给你送早饭。”

　　“就这？”

　　“嗯。”

　　“没别的？”

　　“师尊让我问你一句话。”

　　马户从屋里晃出来，趿拉着鞋，往石凳上一坐，掀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

　　小米粥，馒头，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他拿起馒头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什么话？”

　　风铃站在他对面，表情跟念公文似的：“师尊让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桃花沟？”

　　马户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不急啊，峨眉山清水秀的，我还没玩够呢。”

　　风铃嘴角明显抽了一下，但硬是压回去了：“师尊说了，你走之前把答应的事办了。”

　　“我答应啥事了？”

　　风铃盯着他看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说呢？”

　　马户咽下嘴里的馒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风铃道友，你这一大早的，摆着一张脸来给我送饭，送完还要跟我讨债。我就问你，你从进门到现在，正眼看过我没有？”

　　风铃被这话噎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往下偏了偏。

　　马户一摊手：“你看，你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就这态度，我凭什么帮你？”

　　“我又没求你。”

　　“那不就结了！”马户一拍大腿，“你不求我，我不帮你，咱俩两清。你回去告诉你师尊，就说马户那小子不识抬举，你爱找谁找谁去。”

　　风铃的脸一阵白一阵红，胸口起伏得厉害，抱着的胳膊紧了又紧。

　　过了好几息，她拎起食盒，转身就走：“行，这话我带给师尊。”

　　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冷冰冰地扔下一句。

　　“马户，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马户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风铃道友，你腰板挺得那么直，不累吗？”

　　风铃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步子明显快了几分，转眼就拐过回廊没影了。

　　马户摇了摇头，把剩下的馒头掰了，往嘴里塞。

　　心说这女人，长得是好看，身段也好看，就是性子太拧巴。

　　你越上赶着，她越端着。

　　你晾着她，她又觉得你不给她面子。

　　整个一峨眉版傲娇大小姐。

　　风铃回到后殿的时候，郭香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看见风铃拎着食盒原封不动地回来，郭香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没吃？”

　　“他说他不饿。”

　　郭香把茶盏放下，抬眼打量徒弟的脸色。

　　风铃那张脸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发红，但硬撑着没掉链子。

　　“你把食盒搁桌上，坐下。”

　　风铃把食盒搁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郭香看了她好几秒，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跟人甩脸子了？”

　　“没有。”

　　“没有？”郭香端起茶抿了一口，“那你跟我说说，你去了之后都说什么了？”

　　风铃就把经过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从进门送饭，到马户问她什么时候回桃花沟，到她转述郭香的话，再到马户说不帮拉倒。

　　郭香听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那个响动让风铃的背绷得更直了。

　　“风铃，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突破？”

　　“想！”

　　“那你端着什么？”

　　风铃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郭香站起来，绕出桌案，走到风铃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风铃，你是我手把手带大的，你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你自小就傲，什么事都要靠自己，从来不肯跟人开口。以前闷头苦修是好事，修道要的就是这股子韧劲。可现在你卡在神境大圆满三年了，自己冲不过去，光靠闷头苦修，再闷三年也白搭。”

　　风铃低着头没吭声。

　　郭香继续说：“芝若比你晚入门两年，资质也不如你，她现在已经是虚境了。你呢？你还在这端着。你端给谁看？端给马户看？人家稀罕吗？”

　　“师尊，我……”

　　“你什么你？”郭香打断她，“修道者求的是大道，不是面子。你跟马户摆脸色，马户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回桃花沟继续带他的后宫团。你卡在神境大圆满，万一要是一直突破不了呢？”

　　风铃咬着下嘴唇，不吭声了。

　　郭香看她这副样子，语气缓了几分。

　　“风铃，我知道你心里别扭，觉得这种事太……怎么说呢，太不体面。可你想想周婉茹，张家一代媳妇，虚境初期，人家放得下身段。周若兰，张家的儿媳妇，说跟就跟了。萧美凤，太一教掌教的亲闺女，不也在桃花沟待得好好的？你比她们金贵？你比她们脸皮薄？”

　　风铃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师尊，我不是觉得不体面，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求人。”风铃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从小在峨眉长大，什么事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神境大圆满卡了三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开过口。让我去舔着脸求马户，我拉不下这个脸。”

　　郭香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了下来：“没人让你求他，可你就不能态度好点，说话的好听一点？毕竟人家这是来帮咱们的。”

　　风铃的脸腾地涨红了。

　　“可是……这事他也占了大便宜！”

　　“风铃！”郭香有些无奈，“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玄阳体只有他一个，你这样的女修有多少？”

　　风铃不说话了。

　　郭香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风铃，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我比谁都希望你好。可你再这么端着，这机会就真没了，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转身走了，留下风铃一个人坐在后殿里，对着那个原封不动的食盒发呆。

　　风铃坐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把食盒盖子揭开，看着里头已经凉了的粥和馒头，又默默把盖子扣回去。

　　下午，芝若跑到风铃房间，一屁股坐到她床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师姐，你真不打算去啊？马哥过几天就走了。”

　　风铃坐在窗前，翻着一本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道经，头也没抬：“走就走呗，我又不稀罕。”

　　“你嘴硬。”芝若从床上跳下来，凑到她跟前，“师姐，你卡在神境大圆满三年了，师尊都替你急。我比你晚入门两年，现在都虚境了，你就……”

　　风铃把道经往桌上一搁，抬起眼：“芝若，你话多了。”

　　芝若吐了吐舌头，往后退了两步。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就是觉马哥人挺好的，你跟他好好说，他肯定帮你。”

　　说完一溜烟跑了。

　　风铃重新拿起道经，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把书一合，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圈。

　　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

　　最后把枕头往脸上一蒙，闷声骂了一句：“马户你个小人得志的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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