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命硬

　　“为什么？”

　　老太沉默片刻，神秘莫测道。

　　“你既然画得出这画，这世间自有人与它相像，你若是将它卖出去，被别人烧了，就等于烧掉相像人的阴间命，而你，做了这等事，就会折寿，死后都不能下黄泉重新投胎的。”

　　薛星玉眨了眨眼。

　　“这么玄乎？”

　　“干我这行的，都得命硬。”

　　薛星玉抿嘴笑了。

　　“那你的命挺硬的。”

　　“当然，我本来应该死的，还好，只是瞎了一只眼。”

　　薛星玉听了老太说的话，叠金元宝的手停顿了一下。

　　“看来我命也挺硬，我也本来应该死了的，还好，只是曾经断过一双腿。”

　　瞎眼老太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过的黄牙。

　　“行吧，好好干活。”

　　两人在店铺里其实交流并不多，各自做自己的事，两人之间互不打扰，这让薛星玉很是舒服自在。

　　每天的客人都是由老太去招呼的，她只需要缩在屋内，专心做她的活计就可以，然后安静地望着来往的众生，听听死者的故事，看看生者露出的神色，体味这世间百态。

　　老太姓丛，另外租了屋子住，她平时不爱说话，记性也特别差。

　　经常丢三落四的，找到东西后，还经常骂骂咧咧地说东西长了腿，害得她好找。

　　薛星玉认为人到了一定年纪，记性差很正常。

　　直到板子打在她身上。

　　一个阴天的傍晚，薛星玉在画一个纸人，因为太过专注，忘了时辰，等她回过神时，天色已然暗沉，正准备出门，谁料，店铺门被那个忘性极大的瞎眼丛老太给锁上了。

　　薛星玉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今晚只好在店铺里过夜了。

　　只是，铺子里没有被褥，现已冬月初了，晚上极冷，今日还刮了大风。

　　她皱着眉头借着余光巡视着铺子，没有任何保暖的东西。

　　她不甘心地抓住木门摇了摇，希望能吸引别人的注意，但铺子在巷尾，平时都很少人来，何况夜晚。

　　只能放宽心等待明天铺子开门。

　　天渐渐暗了下去，铺子里连一丝微光都看不见了。

　　铺子里没有明火，也没准备蜡烛，她凭着经验，将草纸堆在一处，然后坐了上去试试看厚不厚，说不定今晚躺在这儿过夜了。

　　或许是因环境所致，还是心思沉静，她隐约间感觉那些纸人活了过来似的，往她身旁走了过来，拉扯着她的腿，陡然让她记起那些断腿的岁月，疼得她浑身冒汗。

　　她惊醒了。

　　周围的一切都很平静，刚刚那些场面，像是从心底压抑许久的愁绪，在一瞬间迸发出来，才让她做了这样的梦。

　　她喘了几口气，用来压制心中的不平静。

　　忽然，她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响声，就在店铺门口，门上的锁陡然响了一下。

　　有声音传了进来。

　　“薛星玉，你在里面吗？”

　　是季叔显的声音。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的？

　　她的心里瞬间感到安宁，连忙起身回话。

　　“我在，我在里面呢…”

　　外面忽然间没了声音，薛星玉的心陡然沉入谷底。

　　看来，他是没听见她的声音然后离开了。

　　难道今晚真的要这样度过吗？

　　她会不会被冷死？

　　砰！

　　外面的门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好像是在砸什么东西。

　　薛星玉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砸了十几下，听得门外啪嗒一声，锁断了，门被推开来，一身棕色领绣祥云披风的季叔显站在她面前，发带在风中飞舞飘荡。

　　他见到薛星玉时，瞬时松了口气。

　　“还好，不然你得在铺子里过一夜，肯定要冻坏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

　　季叔显神色不自在地垂下眼眸。

　　“我担心你一个女子在外遇到危险，所以，这些日子，我都是等你回家后再回去的，还好一直坚持着，不然得让你受冻了。”

　　薛星玉沉默了好一会。

　　一阵凉风吹来，薛星玉回过神指着坏了的门锁。

　　“这个可怎么办？”

　　季叔显从袖带里取出一把锁时，薛星玉的眼眸瞪得极大。

　　“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再往前走不远，是方家的铺子，他家打烊比较晚，我想着肯定是要砸锁的，就先买了一把。”

　　店铺门又重新被锁上，季叔显将钥匙递给了薛星玉。

　　“明日你要早到了，钥匙现在在你手上。”

　　说完，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薛星玉身上。

　　“今夜刮了大风，分外寒冷，你衣衫穿得太薄，腿又该挨冻了。”

　　薛星玉裹紧了披风，朝他笑了。

　　“谢谢。”

　　季叔显点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捡起一旁搁置的红灯笼，走在前头，好让薛星玉看清脚下的路。

　　薛星玉从未见有人如此细心到极致，一步一步妥帖到自己都想不到。

　　她不明白是什么处境会养出一个这样性子的人。

　　就连一直照顾她的细叶，也时常有疏忽的时候。

　　灯笼在前头晃荡，昏黄的光将路两旁的东西照出来巨大的影子，一会拉长一会变大，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野鬼。

　　披风很厚，薛星玉裹在里头，嗅到了极淡的青草香，犹如春日暖阳，干燥且抚慰人心。

　　大概走了一里路，她的腿开始犯疼。

　　之前在铺子里就疼得厉害，现在是疼得往骨髓里钻。

　　她忽然有点害怕，怕又回到从前暗无天日的日子。

　　不能往前走了，她随意找了块青石板坐了下来。

　　季叔显见了，蹲在她面前问。

　　“怎么了？”

　　“走累了，歇息一会。”

　　季叔显陪她待着，安静地蹲在原地，不打扰薛星玉休息。

　　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零零星星地亮起万家灯火。

　　许久，季叔显问。

　　“我背你回去吧？”

　　“哦，不用，我歇会就好了。”

　　“腿疼了对吗？可能是天气大变，你腿脚又受凉的缘故，你让我背你回去吧，泡个热水脚就能缓解疼痛了。”

　　薛星玉身子缩在披风里，眼眸眨了眨。

　　“你这是在求我吗？”

　　季叔显愣了一下。

　　“嗯，是我在求你，求你让我背你回家。”

　　薛星玉低头笑了。

　　“好吧，看在你如此诚心的份上，答应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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