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蛊惑

　　次日一早，楼夭便带着方舟下了船。

　　码头被厚雪壅塞，洛河也彻底封冻，冰层上覆盖着碎雪粒，一望无际地铺向远岸。

　　楼夭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条河短时间内是走不了船了。

　　水兴号停在这里，船上人却没有闲着。

　　“看来的确是早有预谋啊。”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遇到了自然灾害，耽误了行船的日子。”

　　“实际上却是为了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去寻找那鲛心珠。”

　　方舟缩着脖子站在他旁边，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呵出的白气被风一吹便散了。

　　楼夭带着她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早点铺子，要了两碗热粥和一屉蒸饺，又给大黑要了两个肉包子。

　　铺子里没有几个客人，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楼夭端着粥碗慢慢喝着，同时分出两缕意识去感知梅姑和阿默那边的动静。

　　梅姑守在船口，阿默蹲在通往碧波寨那条石阶的拐角处，身上都覆着白雪。

　　楼夭的粥喝到一半，梅姑那边的意识忽然断开。

　　他放下粥碗，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方舟正低头咬着一只蒸饺，抬头看了他一眼：“楼公子，怎么了？”

　　楼夭摇了摇头：“没什么，粥有点烫。”

　　又过了一刻钟，阿默那边的意识也断了。

　　楼夭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筷伸了个懒腰。

　　“看来那人也跟着去了碧波派啊……”

　　楼夭偏头瞧了一眼窗外，码头上安安静静的，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拍了拍方舟的肩膀：“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去就来。”

　　“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

　　楼夭走出铺子，沿着码头边的窄街往碧波寨的方向走去。

　　他其实并没有太担心自己的处境，毕竟现在已经不在船上，谌辉宪就算有再多手段也施展不开，要不然他也不会带上第二位宗师，与碧波派的人合谋。

　　显然是没有什么底气，害怕对方背刺。

　　敌人满打满算也就是三个宗师，再加上一群乌合之众。

　　三个宗师，真的能在他的手下过上几招吗？

　　“大概率是不行的。”

　　一品境界的楼夭都可以跟没领域的大宗师平分秋色，更何况他已经是宗师之境了。

　　“我的剑想喝血了。”

　　原本楼夭并不打算杀人，毕竟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可巨鲸帮的这群人手里沾的血还少吗？

　　劫掠商船、贩卖私盐、杀过的无辜百姓恐怕比他见过的还多。

　　杀他们楼夭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至于碧波派……都跟巨鲸派扯上了关系，他杀起来也没有心理负担。

　　楼夭运转起收敛气息的功法，周身的气机瞬间融入冰天雪地之中。

　　他沿着碧波寨外围的石阶往上走，踏雪无痕。

　　碧波派的山门在半山腰，依着山势错落而建。

　　飞檐翘角，青瓦白墙。

　　山门外的石阶两侧各立着一排松树，枝条上压着厚厚的积雪。

　　楼夭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一处矮墙上翻了进去。

　　院内比他预想中要安静，只有几个弟子在廊下扫雪。

　　楼夭贴着墙根的阴影往里走，绕过几重院落，在一处偏殿的窗外停下了脚步。

　　窗纸后面传来说话声，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便辨出了谌辉宪的声音。

　　谌辉宪的语气自然，带着笃定：“……神京已经乱成一团，自然是管不着我们。”

　　“要知道如今贪狼星异动非常，彗星犯北斗，天象已乱。”

　　“那南海鲛人族也算是赶巧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了神京。”

　　“如今被软禁在皇宫之中，也算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声色更加成熟稳重：“这样说来，的确是要天下大乱了？”

　　谌辉宪忽然笑出了声，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孙掌门这又是怎么回事？担心这些做什么？”

　　“要知道乱世到来，那可是我们的时代啊！”

　　那个被称作“孙掌门”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还是太年轻了，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残酷。”

　　“无非是你们已经彻底失去了血性。”

　　谌辉宪的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王朝更迭对我们而言可是大好事。”

　　“孙掌门想想看，若是天下真的乱了，朝廷便无暇顾及东海水师。”

　　“到时候我们巨鲸帮便能彻底放开手脚，把整个东海都攥在手里。”

　　“碧波派守着这条洛河，我巨鲸帮占着东海，互相呼应，谁还能动我们分毫？”

　　“孙掌门啊孙掌门，想想你在碧波派坐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还是四十年？”

　　“你年轻时难道没有想过把碧波派做大？没有想过让碧波派的名字传遍天下？”

　　“可你再瞧瞧你现在，碧波派还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连洛河上下游的几个小门派都压不住。”

　　“为什么？因为朝廷压着你，因为那些名门正派瞧不起你。”

　　“因为你的弟子走出去，人家连碧波派三个字都没听过！”

　　孙掌门闻言始终没有接话，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道：“那依你之见，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谌辉宪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便一起去那洛神遗址！”

　　“只要利用那鲛人血脉取下鲛心珠，你我身上的暗伤便可以全都消去。”

　　“到时候天高海阔，谁也拦不住我们！”

　　孙掌门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只听见他说了一个字。

　　“好。”

　　楼夭靠在墙根的阴影里，把方才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这谌辉宪当真是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手段，这样看来的话……”

　　“之前在船上朝着自己袒露目的，不会是想要拉拢自己加入巨鲸帮吧？”

　　楼夭偏过头去，能从窗沿的缝隙看见谌辉宪站在殿中，身边跟着两名侍卫。

　　对面站着一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癯，颌下一缕短须。

　　他身后还站着几名弟子，佩剑而立。

　　谌辉宪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走来。

　　楼夭收回目光，将身形往阴影里又缩了缩，看着一行人从偏殿里出来，沿着回廊往山门方向走去。

　　他等了几息之后，才从暗处闪身出来，远远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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