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死者不是今天下午五点死的

　　张衡的手，还搭在死者的手腕上。

　　穿越过来这些天，他验过男扮女装的天后，挖过玫瑰园底下的白骨，原以为自己这颗心脏，早就练得跟解剖台一样，又冷又硬，刀枪不入。

　　结果现在，面板告诉他，江城首富死了二十一年。

　　张衡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江倒海的震惊，一点一点压回了肚子里。

　　慌，没用。

　　面板能告诉他答案，可面板上的字，拿不到任何一个人面前去。

　　法医说话，靠的只能是证据。

　　他松开手，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门边：“林队，记录仪。”

　　林晚什么都没问，抬手按亮了胸前执法记录仪的红灯。

　　“现在开始尸表检验，麻烦各位家属，往后退两步。”

　　轮椅后面，福伯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张法医，刚才不是说好了，抽一管血就……”

　　“刚才是刚才。”张衡头也没回，“现在，是出警。”

　　福伯没再说话。

　　张衡先托起死者的右手，试着屈了一下肘关节。

　　纹丝不动。

　　人死以后，尸僵从下颌开始，一路往下走，六到八个小时，全身大关节才会僵到最硬。可那是肌肉在僵，硬里还带着一股韧劲，使上力气，是能一点一点掰开的。

　　眼前这条胳膊，不是肌肉在僵。

　　是从里到外，冻住了。

　　【检测到全身关节冻结性强直。】

　　【肌肉及深部组织内存在大量冰晶，尚未完全解冻。】

　　张衡眼皮都没眨一下，又把寿衣的下摆往上撩了撩，露出死者的后腰。

　　尸斑。

　　他伸出拇指，在颜色最深的地方，用力按了下去。

　　指印底下，颜色一点都没褪。

　　死了六个钟头的人，尸斑还在扩散期，手指头一按，颜色就该退下去，松开了再慢慢回来。

　　按都按不褪，那是死后一两天、尸斑彻底固定以后的事。

　　张衡又把寿衣的右侧襟角，轻轻掀开了一截。

　　死者右侧的胸腹上，赫然还有一大片颜色更深、更旧的暗褐色斑块。

　　两套尸斑。

　　一套在背上，对得上冰棺里的仰卧。

　　另一套在右侧，说明这具身体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是侧着躺的。

　　侧躺着，被搁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直到最近，才被人翻过来，摆正，塞进了这口冰棺。

　　张衡从勘察箱里抽出两根棉签，蘸上酒精，在死者右耳后面轻轻擦了几下。

　　厚厚的粉底被擦掉了一小块。

　　【检测到皮肤冷冻干燥样改变，系长期低温储存、组织持续失水所致。】

　　最后，张衡扶住死者的下颌，想看看口腔和牙齿。

　　下颌冻得死紧，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撬开一道缝。

　　舌面上，压着一样东西。

　　一块温润的白玉，雕成了一只蝉，翅膀收拢，肚皮朝下，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张衡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玉琀。”福伯在身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老辈人的规矩，人走了，嘴里要含一只玉蝉。蝉在土里埋上好几年，还能脱了壳爬出来，重新活一回。”

　　“盼着老爷来世，也能有这个造化。”

　　张衡没吭声，用镊子把玉蝉夹出来，装进物证袋，封好了口。

　　“张法医，这……”福伯往前迈了半步。

　　“物证。”张衡把袋子递给林晚，“验完了，原样奉还。”

　　然后，他从勘察箱最底层，取出了一支尸温计：“林队，搭把手。”

　　林晚上前，把寿衣的下摆拉起来，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张衡动作很快，测了直肠温度。

　　半分钟后，他抽出尸温计，看了一眼读数。

　　“零下一点八度。”

　　他把沾满粉底的外层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袋，面对满屋子的人。

　　“尸表检验，初步发现有四条。”

　　“第一，死者全身关节冻结性强直，深部组织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化冻。”

　　“第二，尸斑完全固定，指压不褪色，而且有两套……”

　　……

　　他把刚才的发现一一说了出来，然后抬手指了指水晶冰棺侧面的温控屏——四度。

　　“这口冰棺是零上四度。一个今天下午五点才咽气的人，在零上四度的冰棺里躺了几个钟头，身体最里头的温度，不可能掉到零下去。”

　　“除非，他在躺进这口冰棺之前，就已经在一个极冷的地方，被冻得透透的了。”

　　张衡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

　　“死者，不是今天下午五点死的。”

　　灵堂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长明灯的灯芯“噼啪”炸了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霍启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这……这不可能……”

　　柳冰莲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护着肚子，眼睛瞪得溜圆。

　　角落里，霍启安一把扯下了耳机。

　　反应最大的，是跪在冰棺前的霍启良。

　　这位霍二少“噌”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膝盖都跪麻了也顾不上，指着冰棺嗷的一嗓子：

　　“我就说！我就说老头子死得不明不白！”

　　喊完了，他自己先愣住了。

　　“不对啊……冻了很久？那今天中午跟我打视频、骂我败家骂了二十分钟的，是谁？鬼啊？”

　　这一嗓子，问得满屋子人后背齐齐一凉。

　　张衡在心里默默给霍二少记了一功。

　　你看，酒鬼也有说到点子上的时候。

　　今天中午，“霍振山”还中气十足地骂儿子。

　　今天下午，“霍振山”突发心梗。

　　今天晚上，冰棺里躺着的这具遗体，已经冻了不知道多久。

　　中间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下午……”霍启明撑着冰棺的边沿，像是在拼命回想，“下午我在集团开会，福伯打电话说父亲不行了。我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父亲……已经入殓了。”

　　“福伯说，父亲走之前交代过，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走时的样子。”

　　“家庭医生的死亡证明，也是福伯陪着签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都落在了轮椅后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福伯不慌不忙。

　　他先替老夫人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拽了拽，这才直起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老奴的错，庄园底下，有一间冷库，是老爷早年亲手设计的，平日里存些海鲜冻货。”

　　“老爷走的时候，屋里闷热，老奴怕老爷的身子出状况，又怕少爷们赶回来看着伤心，就自作主张，先让人把老爷挪进冷库里镇了几个钟头，等入殓的师傅到了，才请上来。”

　　“老奴年纪大了，想事情不周全，一时冻得狠了些，倒叫张法医误会了。”

　　说完，他冲张衡欠了欠身，满脸歉意。

　　梁律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情况，福伯下午跟我提过，是个误会，纯属误会……”

　　好家伙。

　　张衡差点给这位老人家鼓个掌。

　　临场编词，滴水不漏，连“怕少爷们伤心”这种孝心台词都备好了。

　　不去写剧本，真是屈才了。

　　“福伯，您那冷库，多少度？”

　　“零下……二十来度吧。”

　　“那就更说不通了，一个七十公斤上下的成年人，零下二十度冻几个钟头，冻得住皮，冻不透芯。要从里到外冻透，再化到现在这个程度，少说也得几天几夜。”

　　“至于这层冻干的皮——那得是冰箱里冻了好几个月的排骨，才能长成这个样。”

　　“还有右侧那套固定的尸斑，您说老爷在冷库里待了几个钟头。那这几个钟头里，是谁让他侧着身子躺着，一直躺到尸斑都固定了？”

　　“尸斑固定，最少也得一天，您这冷库，是装了时光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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