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们当家艺人的脸，长到死人身上去了？

　　人群分开一条缝。

　　五六个人，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被两个民警拦在了警戒线外头。

　　为首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韩霜。

　　一个钟头前从贵宾通道走掉的韩霜，又回来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王建国看了张衡一眼。

　　张衡耸了耸肩：“该来的总会来。”

　　王建国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韩霜走到舞台底下，看都没看那尊蜡像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王建国身上：“王局长，我是天穹影业的经纪总监韩霜，江屿白的经纪人。”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法务总监，宋律师。”

　　她侧过身，又指了指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

　　“这位，是柏青先生的全权代理律师，沈律师。”

　　沈律师上前一步，冲王建国微微欠了欠身，把那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了过来：“王局长，我受柏青先生委托，就今晚发生的意外，向警方做三点说明。”

　　“第一，台上这四尊镇馆蜡像，不属于星河蜡像馆，是柏青先生的个人艺术品，只是借给馆方展出。”

　　“第二，这四尊作品在海外某保险机构投保，保额合计八亿元人民币。任何未经柏先生本人同意的搬运、拆解、损毁，柏先生保留追究一切损失的权利。”

　　“第三——”

　　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这是柏先生三年前作品完成时出具的《创作工艺说明》。”

　　“这四尊作品，采用的是柏先生独创的‘生物仿真皮肤’工艺。皮肤纹理为激光微雕，毛发为真人发丝逐根植入，血管为特制硅胶管道，内部注有仿生色液。”

　　“今晚的意外，是由于现场温度失控，导致仿生色液外渗。”

　　“这是工艺问题，不是刑事案件。”

　　一番话说完，滴水不漏。

　　宋律师立刻接上：“另外，江屿白先生对这尊蜡像依法享有肖像权，警方如果要拉走拆解，请先出示合法手续，并征得我方艺人的同意。”

　　韩霜站在两个律师中间，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着。

　　“王局长，屿白今晚已经受了很大的惊吓。”

　　“这尊蜡像里头就算有什么，那也是柏先生的工艺，跟屿白没有一点关系！”

　　嗡——！！！

　　假话。

　　这个女人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张衡没急着开口，他走到老周的勘查箱旁边，拿起一样东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了沈律师面前。

　　“沈律师，您刚才说，毛发是真人发丝，逐根植入的？”

　　“是。”

　　“那我请教您一个问题。”

　　张衡举起一只小小的物证袋，袋子里，是一根不到一厘米长、弯弯的睫毛。

　　刚才老周提取眼泪的时候，他让老周顺手拔了一根。

　　“这根睫毛，是从它左眼上拔下来的，您看它的根。”

　　他把物证袋搁到老周的便携显微镜底下，点亮了屏幕。

　　屏幕上，那根睫毛被放大了几十倍。

　　睫毛的根部不是平的，也不是剪断的，而是一个圆鼓鼓的、像小洋葱头一样的球，外头还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膜。

　　“这个球叫毛球，外头这层膜叫毛根鞘，只有长在皮肤里的毛被连根拔出来，才会带着它。”

　　“沈律师，柏先生的工艺再神，总不能先让这根睫毛在蜡上生根发芽，再给自己长出一层毛根鞘吧？”

　　沈律师的眼皮，跳了一下：“这……这是技术问题，我不是专业人员，柏先生的工艺细节，我需要请示——”

　　“不用请示了。”张衡打断了他，冲老周点了点头，“老周，片子出来了吗？”

　　“出来了。”

　　老周把一台平板电脑转了过来。

　　刚才警察一到，张衡就让技术队把便携式X光机扛上了台，对着那尊蜡像，从头到脚，一共拍了六张片子。

　　平板屏幕上，是一张黑底白影的X光片。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那不是钢筋，不是泡沫，更不是什么玻璃钢芯子。

　　是一副骨架。

　　一副完完整整的、人的骨架。

　　台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刚进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年轻民警，脸“唰”地就白了。

　　张衡把屏幕放大，手指点在颅骨下方，上下两排牙齿的位置。

　　“沈律师，您再看这儿。”

　　“左下第一磨牙，有一块高密度影，是补牙用的银汞合金；右上第二磨牙，也有一块……柏先生的工艺，讲究到这个份上了？连蛀牙都给它补上了？”

　　沈律师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宋律师的脸，绿了。

　　张衡把平板递还给老周，转过身，看向韩霜：“韩经纪人，您刚才说肖像权，那我也跟您说一句，肖像权保护的是活人的脸，不是死人的！你们天穹影业的当家艺人，他的脸怎么长到一个死人身上去了？”

　　韩霜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那张一直绷得紧紧的脸，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律师还不死心，往前跨了一步：“即便如此，这四尊作品的所有权人是柏青先生，在联系上柏先生本人之前——”

　　“正好。”王建国说，“我们也想联系柏先生。沈律师，麻烦你现在就给你的委托人打个电话，请他来一趟。”

　　“他要是来，咱们当面谈；他要是不来——那你转告他，他那八个亿，我们替他保管。”

　　沈律师攥着档案袋，表情跟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我要向贵局督察部门投诉。”

　　“出门左转。”王建国说，“督察支队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电话号码我让人给你抄一份。”

　　沈律师不说话了。

　　宋律师也不说话了。

　　韩霜最后看了一眼那尊蜡像，转身就走。

　　……

　　接下来，就是运送蜡像了。

　　四尊蜡像，四具……遗体，往法医中心拉，本来没什么好琢磨的。

　　可张衡想了想，忽然开口：“这四尊蜡像不能进冷柜。”

　　“啊？”老周一愣。

　　“咱们中心的冷柜是四度。”张衡说，“蜡在四度会发脆，一脆就裂，一裂就碎，碎了，里头的东西就跟着往下掉。”

　　“也不能常温，今晚已经烤过一回了，再热一点，剩下的蜡皮全得化。”

　　“十四度到十六度，一路恒温，一度都不能差！”

　　老周挠了挠后脑勺：“这上哪儿找去……殡仪馆的运尸车，全是冷冻的。”

　　张衡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张法医？！”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大又亮，还带着点受宠若惊。

　　霍启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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