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做局

　　十天后，偏院里。

　　郑芷坐在石凳上，左手腕搁在石桌上。

　　袁野坐在对面，拆开纱布。伤口结了痂，边缘微微发红，没有化脓。

　　他把药膏挑了一坨抹上去，手指压着纱布的边角贴紧，再一圈一圈缠新布，指头在腕骨那里绕了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全程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郑芷看着他的手。粗糙的指腹蹭过她腕内侧的皮肤时，她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她抬眼偷看袁野，袁野眼皮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一下。

　　袁野绑完最后一圈，站起来，把药瓶塞进袖中，走出偏院。

　　……

　　前院里，陈堪朝着袁野走来。

　　"主公让你去书房。"

　　袁野穿过两道回廊，进了书房。

　　袁绍坐在案后翻简牍，旁边站着一个人。

　　王允。

　　袁绍抬眼："子师查到了几家豪强的田产案子，牵扯到张让的人。子师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跟着去，给子师撑撑场面。"

　　袁野拱手："唯。"

　　袁绍顿了顿："不到必要时刻，不许动手。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袁野回到偏院取兵器。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破军，没拿，只把环首刀挂在腰间，便出了门。

　　郑芷在院中的枣树下站着，看着他走出去。她没问去哪，他也没和她说。

　　出了洛阳东门，往东郊走。秋阳晒得官道发白，马蹄踏起一层干土。

　　庄子远远就能看见。

　　门楼比两边农舍高出一截，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倒还亮。

　　王允让人上前叫门。

　　郭安出来了。

　　四十来岁，胖，笑的时候眼角的肉堆在一起，像屠案上挂的肥膘。

　　王允拿出公文，展开，以侍御史的身份说了来意：“郭安，有人告你侵占民田，现在需要你交出地契，进行查验。”

　　郭安脸上的笑没掉，嘴上连声说"误会"，还说地契不在庄上，在洛阳城里。

　　王允把公文卷起来："那就去洛阳取。"

　　郭安的笑僵了一瞬，“我这就派人去取。”

　　他退了回去，跟一个管家模样的瘦子低声说了几句。

　　瘦子骑上马，往洛阳方向去了。

　　郭安又转回来，脸上重新堆起笑："王御史稍候，我让人去取地契。"

　　王允站在庄门外没动。

　　没过多久，庄子里面开始有动静。

　　后院门开了，侧门开了，人从四面八方往庄前聚。

　　有拿棍的，有扛锄头的，有拎刀的，乱七八糟站了黑压压一片。

　　袁野站在王允身侧，手搭在环首刀柄上，扫了一眼。

　　至少三四百人。

　　郭安站在门内台阶上，隔着半开的门扇喊："王御史，要不您先带人回去。过些日子，我再派人给你送地契。"

　　“你在威胁老夫吗？”王允没动。他站在那里，袍角被风吹起来，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郭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打！"

　　门扇一开，三四百人涌出来。棍棒锄头柴刀搅成一团，叫骂声混在一起。

　　为首的壮汉膀大腰圆，光着半边膀子，手里一根铁棍抡圆了朝王允砸过来。

　　袁野动了。

　　袁野一步跨出去，环首刀出鞘，从下往上撩。

　　刀刃砍进腕骨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手腕一拧，连骨带筋切断。

　　铁棍脱手，"咣"一声砸在地上。

　　那人嚎了一声抱着断腕往后退。

　　第二个人冲上来，袁野转身横劈，刀锋从那人肩膀削进去，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柴门框上。那人腿一软，跪下去，脸朝下栽了。

　　袁野没退，往前冲。

　　三十名袁家部曲跟着他撞进人群。

　　虽然对面人多，但是袁家部曲都经过战阵，配合默契。

　　更何况，袁野还在这里。

　　袁野一个人杀在最前面，环首刀左右开合，每一刀都往关节和筋腱上走。

　　砍膝弯，削脚踝，劈手腕。

　　有人拿锄头从侧面砸他，他侧身让过，一刀砍在锄柄上，木柄断成两截，那人愣了一下，被他一脚踹翻。

　　有人拿柴刀劈他后脑，他用刀背架住，反手一刀削在那人小臂上，柴刀掉了，那人捂着胳膊嚎。

　　袁野从庄子门口一路杀进去。身后倒了一地，有的抱着腿打滚，有的按着肩膀缩在地上，有的断了手跪着起不来，惨叫声搅成一锅。

　　郭安退到后院，身边还剩几十个拿刀的部曲，挤在墙角。

　　他看见袁野浑身是血走过来，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

　　一个部曲从后面绕出来，举起弩，对准王允——王允跟在后面正往里走，离了部曲的保护。

　　弩箭射出去，直奔面门。

　　袁野正好回头看见了。

　　他没时间拔刀，直接扑过去，肩膀撞在王允胸口，把人撞翻在地。弩箭擦着王允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柱子上，箭尾嗡嗡颤。

　　王允摔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那部曲还没来得及再上弦，袁野手里的环首刀已经甩出去。

　　刀旋转着飞过三丈距离，插进那人的胸口，力道大得把人钉在了墙上。

　　袁野快步跑过去，拔出刀，夺过那部曲手里的弩，上弦，一弩射在郭安大腿上。

　　郭安闷哼一声，顺着墙滑下去，大腿上插着一支黑羽箭，血洇透了裤腿。

　　袁野走过去，一脚踩住郭安没受伤的那条腿，把他按在地上。

　　“驾~~”

　　马蹄声从庄子外面传进来。

　　甲片碰甲片的声音，密密麻麻。

　　黑压压的甲兵冲了进来，甲胄鲜明，旗号上写着一个"吴"字。

　　吴匡打头进入庄子，他勒马在原地停了两息，目光从袁野身上的血扫到地上躺着的人，又扫回袁野脸上。

　　吴匡愣了会儿，"王御史，大将军听说郭安聚众抗法，特派我带兵来援。"

　　王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袖子扯破了一道口子："劳烦吴将军。"

　　吴匡摆手，甲兵涌进去接管庄子。

　　两个人把郭安从地上拖起来，拿麻绳捆了，架上囚车。

　　袁野站在旁边，看着吴匡的人搬账册、押人、清场。

　　吴匡来得太快了，办事也太有效率了。

　　东郊离洛阳不近，两百甲兵出城列队要走一炷香。

　　除非……他们早就出了城，就等在附近。

　　难怪袁绍只派了三十名部曲。

　　三十个人站在三四百人面前，确实够了。

　　够让郭安觉得能赢，够让郭安动手，够给何进一个出兵的理由。

　　郭安是张让的人。

　　郭安聚众打何进的部将，这不是逼着何进和宦官们撕破脸吗？

　　袁野攥紧手里的缰绳。

　　袁绍在拿他和王允当饵。

　　让何进和宦官之间那层窗户纸，被郭安亲手捅破。

　　而何进到现在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袁绍推着走的。

　　想通这一切后，袁野非但不恼，反而高看袁绍几分。

　　袁绍做局的手段，确实狠，一步步把何进的退路逼没了。

　　……

　　回到袁府，袁野去书房报了经过。

　　袁绍坐在案后，翻着王允让人送来的账册抄本，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下去休息吧。"

　　"唯。"

　　袁野拱手退出来。

　　偏院里，天暗了。

　　刚进院门，一股饭香扑过来。

　　郑芷坐在桌边，见他回来，便站起来。

　　"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盛。"

　　她转身进了屋，很快，她用篮子提出了饭菜。

　　一桶粟米饭，一碟葵菜，一小碗肉酱，还有一大盘水煮的五花肉。

　　袁野看着木桌上的饭菜，有些出神。

　　郑芷站在桌边，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只是把筷子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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