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京观

　　正月十七，午时。

　　山西，太原府，巡抚衙门。

　　山西巡抚宋贤坐在巡抚衙门里，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折子，身子在微微颤抖。

　　一半是怕的，一半是气的。

　　密报是从大同发来的，一刻钟前刚到他手上。

　　大同副总兵姜瓖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上面字不大，但事太大了！

　　大同镇、宣府镇数部边军于昨夜同时行动，查抄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大晋商家产，打的名义是‘私通建奴，卖国求荣！’

　　杀晋商，是好事，他支持！

　　他本是天启二年进士，陛下因他‘掌河南道而不受馈赠’，特擢升他为山西巡抚，到此处上任已有四年。

　　这四年里，他上了无数折子弹劾晋商走私，但都泥牛入海，毫无音讯。

　　而他也明白为何查不动，晋商后面是边军，边军后面是宣大总督府，宣大总督府后面是兵部...

　　兵部后面是勋贵、是朝堂内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官员！

　　他查了四年，连最外面一张网都没撕开！

　　可现在他们内讧，却要自己兜底？

　　更让他生气的是，折子是两日前送的，本该昨日天亮就到，但那送信的却说在太原城外被流寇劫持，费尽心思才跑出来！

　　一想到这里，宋贤差点将折子砸在地上！

　　八百里加急，哪个流寇不开眼？哪个流寇敢劫持？这流寇是长了几颗脑袋？

　　宋贤捏着折子，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将怒火压了下去，往折子末尾看去。

　　“山西境内，除太原城外，其余城池晋商铺子，末将与宣府副总兵董用文将一力查封！”

　　“事出紧急，未及请旨！”

　　‘未及请旨’，姜瓖这他娘的是让他背锅呀，还他娘的把太原留给了自己，这是在逼自己表态呀！

　　要是不查，这部分晋商账房伙计肯定往外露消息；要是查了，自己就他娘的上了贼船了！

　　许久之后，他才缓过来那口气，朝外面冷哼了起来。

　　“整理一份晋商历年走私的记录，附上这份折子，一并快马送去京城！”

　　“通知全城，戒严封锁，全城查抄晋商铺子，抓捕有关人等！”

　　——

　　同一时刻，塔山堡外。

　　英俄尔岱站在白台山上，俯瞰着脚下的战场。

　　白台山并不高，但足以将整个塔山战场尽收眼底！

　　山下的官道像是一条蜿蜒的蛇，从锦州方向蜿蜒而来，穿过塔山堡，又往宁远方向延伸而去。

　　他的大营就扎在这山腰上，大纛在烈风中猎猎作响。

　　“吴巴海，告诉汉军旗，让他们把营寨扎在塔山堡外！”英俄尔岱盯着塔山堡，目光平静了下来，“楯车推到三百步，子母炮远远地轰。”

　　“光轰不打？”

　　“先不急。”英俄尔岱轻笑着，“慢慢来！”

　　“搞不懂。”吴巴海晃着脑袋，越走越远。

　　他的任务是在左翼埋伏骑兵，那里是锦州救援塔山堡的必经之路。

　　随着十二门子母炮一字排开，远远的轰在塔山堡的城墙上，金国凤躲在垛口后，皱着眉。

　　“爹，怎么这群狗...的和昨夜一样？不会点别姿...了？”金士桂躲在另一处垛口，透过垛口的瞭望孔往外看。

　　“不一样！”金国凤瞪了眼他的长子，“这是在扎营，防止咱们出去袭营；当然，也是在勾引咱们出去袭营。”

　　“什么鸡...玩意嘛，又是防备又是勾引，当婊...立牌坊，这他...不是挑...嘛。”金士桂刚一张口，就把四个字吃了回去。

　　金国凤瞪了眼他的长子，脸上露出一丝怒意。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金士桂，次子金魁，一个十六，一个十五，都随军作战。

　　老大经常在军营混，勇猛有余，不喜欢动脑子，动不动就是粗鄙之语；老二喜欢读书，喜欢动脑子，但体弱多病，身体一直不是很好。

　　‘要是能互补就好啦。’金国凤轻轻叹了一声，转头解释起来。

　　“他们这是要进攻塔山堡了；若是祖帅救援，那便是佯攻；若是祖帅不救援，便会强攻！”

　　“现在这些子母炮，不过是在告诉咱们，他们要搭营寨，咱们别捣乱；当然了，要是咱们捣乱，他们可就开心了...英俄尔岱必然藏着伏兵...”

　　金世桂挠了挠头，皱起了眉，“听不懂...反正这群狗...的要敢来，看我干不干他完了！”

　　金国凤无奈的叹了口气，“得，你自己慢慢听响吧...我去安排了。”

　　金国凤刚下堡墙，立马有亲兵围了过来，“金将军，这建奴是什么意思？”

　　“子母炮，就是轰三天三夜都打不穿城墙，浪费这火药干嘛呢？”

　　“这是打给祖帅听的。”金国凤拍了拍亲兵的肩膀，“给锦州方向用烟火打信号...”

　　“告诉祖帅，建奴这是要围点打援；别上当。”

　　“我金国凤守的住！”

　　亲卫领命而去，片刻之后，三道赤红色的烟柱从塔山堡城头升起，在午时的天空中划出三道笔直的烟柱。

　　金国凤仰头看着那三道笔直的烟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英俄尔岱，老子已经把你的算计挑明了。

　　那你又该怎么办呢？

　　——

　　正月十七，未时，喜峰口。

　　岳托骑在马上，举目远望。

　　远处的喜峰口已不像是一座关城了。

　　关墙被炸毁大半，碎石和砖块散落一地，被雪盖着，像一堆乱葬岗上的坟头。

　　岳托的嘴角莫名抽搐了一下，那夜张汝行的队伍莫名其妙的出现，莫名其妙的捅了喜峰口一刀，出关后又莫名其妙的消失...

　　但张汝行去了哪里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眼前的景象。

　　喜峰口没被重修，甚至废墟都没清理，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蓟镇，人手不足！

　　蓟镇人手不足，便是自己的机会！

　　“清出一条通道。”岳托挥了挥手，只是手还没有落下，就看到斥候急急忙忙的跑来。

　　“贝勒...前面有东西...”斥候不敢抬头，畏畏缩缩的吐出几个字。

　　“什么东西？”岳托皱起眉头。

　　斥候不敢说话了。

　　岳托见状，也不和斥候斥候纠缠，策马往前赶去。

　　不过片刻，岳托便已看清了，然后愣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同时愣住了。

　　在喜风关的废墟前，北门外的方向，正对着入关口的位置。

　　是一座京观！

　　用建奴首级筑成的京观！

　　一颗挨一颗，一层叠一层。

　　人头被冻得硬邦邦的，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临死前的那一刻。

　　京观的底座，用条石砌了一圈，刻着字。

　　‘崇祯十一年腊月，天子亲征，斩建奴入寇首级一千一百四十二颗，筑京观于此！立誓于此，灭建奴者，必明也！’

　　京观两侧，立着两根木桩，各挂着一张对联。

　　‘此去黄泉，尔等先行一步！’

　　‘他年地府，我辈再斩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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