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接人

　　巳时四刻，大同城南十里。

　　曹化淳拉着卢象昇正顺着官道往南赶着。

　　他年龄老，身子骨弱，骑不了马，只能坐马车，此刻却恨不得将拉车的马给抽死。

　　心急如焚呀！

　　正在曹化淳扬天长叹时，马车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曹化淳愣了一下，窗外却传来了卢象昇的声音，“曹公公，该接人了...”

　　曹化淳一愣，这才回过神来。

　　这是遇见白杆兵、孝陵卫、分田老营兵了。

　　曹化淳掀开车帘，被马夫扶着下了车，刚一抬头，就愣住了

　　在他面前，是一支沉默的大军。

　　在这官道上，只能看到白杆兵，而在白杆兵前面，打头的是一匹老白马。

　　白马之上，坐着一个老人，白发、银甲，腰挺的像杆标枪！

　　秦良玉！

　　一品诰命夫人、太子太傅、上护军、四川招讨使、石砫宣慰使、四川总兵官，秦良玉！

　　在她身后，还有五人：

　　石砫宣慰使世子、都督佥事、石砫白杆兵参将马祥麟；

　　南京兵部右侍郎、漕运总督朱大典；

　　孝陵卫指挥使梅春；

　　分田副将朱文德；

　　以及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那个奉天戡乱之夜，京畿外三十里，斩了总兵杜应登，被昌平卫围剿战死的通州卫副总兵姜明武！

　　马祥麟他知道，他见陛下之前，这个人去接勤王大军了；

　　南京来人他也知道，但他没想到姜明武竟然和孝陵卫在一起！

　　但曹化淳还未来得及开口，卢象昇就朝秦良玉抱了抱拳，示意后赶忙开口，“事从紧急，都免了那些虚礼，随我去见驾！”

　　“紧急？见驾？”秦良玉有些疑惑。

　　曹化淳听到这几个字，瞬间有点破防，长叹着，“秦都督，一言难尽...路上说...”

　　...

　　卷起车帘的马车上，曹化淳一直叹着气，秦良玉也不做声，慢慢的听着曹化淳的叹气。

　　她是外臣命妇，曹化淳是内廷太监，两人同乘一车，于礼不合。

　　随行的参将、东厂番子还有全军士卒都看着，这是明面上要遵守的规矩，本来一步也不能僭越。

　　可奈何曹化淳一句‘事关皇爷安危，事急从权’，就将她堵得没话说了。

　　无奈之下，只得将车门打开，车帘卷起，两人就这么坐在了马车里。

　　许久之后，曹化淳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诉委屈，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咱家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坏了规矩，二是辜负皇爷...”

　　曹化淳从袖中取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暖炉，搁在车板中央，再次长叹一口气。

　　“这次与你随行，是想让你劝劝皇爷...他本在蓟镇，却不知怎么来到了大同...”

　　曹化淳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

　　“去年贾庄，皇爷以身犯险...”

　　曹化淳终于轻声开口，将这两个月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细细给秦良玉说着。

　　直到半个时辰后，曹化淳才终于讲完，看着已经陷入了极度震惊的秦良玉闭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我这次是死罪，皇爷要杀我，我无话可说...”

　　“若我谋划不差，皇太极必定兵犯大同...现在皇太极还没来，陛下先到了...”

　　“所以，恳请秦都督，劝皇爷回京...”曹化淳再次开口，声音已平静了许多，“皇爷待你如长辈，你的话，皇爷是愿意听的...”

　　秦良玉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冰冷。

　　新政之前的事情，她都已经听说了，哪怕陛下到了蓟镇的事，收了义子的事，儿子也已经告诉过了她了...

　　可是曹化淳说，他将皇太极引到了大同...

　　许久之后，秦良玉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挤着字，“建奴，与老身有血仇！”

　　天启元年，浑河之战，她的兄长秦邦屏、弟弟秦民屏率四千白杆兵北上抗金，在浑河南岸，与后金主力遭遇。

　　那一战，白杆兵和戚金率领的三千戚家军血战一昼夜，弹尽粮绝，戚家军全军覆没...

　　兄长秦邦屏战死，弟弟秦民屏重伤突围；她看着四千白杆兵出川，可回来的还不到一百！

　　“曹公公，陛下听不听我的我不敢保证，但我敢保证一点。”秦良玉抬起头，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狠色。

　　“这十八年来，老身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

　　“建奴但凡敢来，老身就是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会护着陛下周全！”

　　曹化淳抬起头，愣住了。

　　——

　　同一时刻，遵化城外。

　　岳托脸色铁青，攥着马鞭的手背上青筋已经暴起。

　　昨夜，督战队将将最后两轮推楯车的包衣十抽一杀了一波，下令将那些人的家人诛连...

　　今日，又告诉所有包衣奴才们，若是破城，脱奴籍，先登者赏牛录！

　　今日到了此时，包衣们已推了五轮楯车。

　　第一轮，推到护城河边上便被暗堡里的火器打退了！

　　第二轮，第三轮，炸开了城墙，包衣们从城墙缺口冲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早堆好了沙墙，他们面前，是数十支黑色的铳口！

　　第四轮，包衣们登上了城墙，然后他们看见了垛口后面的东西。

　　一排排沙袋垒成的矮墙，还有沙墙后面露出的佛郎机炮口！

　　三丈见方的空间，四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

　　霰弹像铁雨一样泼过来，没有任何躲闪的空间!

　　一排排的包衣奴才们倒在垛口上，尸体往下翻去...

　　有人冲到沙墙后面，迎接他们的是洒满的铁蒺藜，和早已等待着的长矛！

　　这不是在攻城，这是在被明军放进去杀！

　　三百人，不到半刻钟，全没了！

　　包衣们哀嚎着爬下城墙，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现在，已经是第五轮了...包衣们推着楯车，离护城河还有四五十步就停了。

　　他们不敢往前了，光是今天，他们就已经往里填了一千四百多人了...

　　督战队的刀子就在身后，可是，城墙暗堡里的佛郎机炮一响，他们的双腿就开始发软了。

　　“贝勒...”副官看着这一幕，附在岳托身边轻声建议着，“要不，今天...”

　　“嗯？”岳托的眼神从城头上那面破败的‘王’字旗上收回，转头冷冷的盯着他的副官、

　　“包衣奴才们不肯冲了，宁愿挨督战队的刀子也不肯上了...”副官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再砍！砍到他们怕督战队比怕明军多为止！”

　　岳托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

　　这几日，他已连着吐着三次血，再吐下去，只怕遵化还没攻下，他就得先垮掉。

　　“再砍下去，怕是要哗变！”副官的声音已经小的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了。

　　“那就让他们哗变！”岳托深吸一口气，声音越来越冰冷，“本贝勒要杀到他们不敢哗变为止！”

　　副官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个从没败过的将军，在去年贾庄败过一次以后，好像就不知道该怎么赢了...

　　但副官不敢开口，将话咽了回去，抱拳‘喳’了一声便退了回去。

　　许久之后，岳托盯着那面飘起来的‘王’字旗，猛地回过神来。

　　要是包衣们都死光了，明天的饭谁做？

　　可军令已经传下去了，那就绝不更改！

　　哪怕那是错的！

　　王廷臣！

　　岳托强压下喉间的甜腻，盯着城墙上的那面旗帜，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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