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倪元璐，通虏？

　　二月初七，辰时三刻。

　　天还蒙蒙亮，京城就炸了。

　　消息是从倪元璐府上传出来的。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一个照常出摊的卖豆腐老汉。

　　他卯时起来出摊，路过倪府时，就看到街口多出来一排披甲兵，手里的长枪枪尖朝上，在朦胧的晨光中，将整个倪府围了起来。

　　一队骑兵围在倪府院外，几个人把着腰刀，在街中围着一个不大的木箱。

　　几十个士卒跨过倪府院门往里冲去，捉拿着倪府所有人。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就全知道了。

　　“英国公在探望倪尚书时，无意间看到了一封信件...建奴的信！”

　　“人已经拿了...全府都被带走了！”

　　“被带去兵营了...刘肇基刘总兵押着呢...”

　　消息像风一样，吹进了所有熬到天亮的人耳中。

　　...

　　但这些消息，倪元璐却听不到了。

　　因为直到此刻，他仍在昏睡中。

　　昨夜，倪府被抄家时，他在睡梦中用被子裹了，从后门抬出，上了马车，现在已经在刘肇基军营中一处偏僻的营帐里了。

　　张景岳在他身边贴身照看。

　　张世泽用这个法子，把倪元璐从明处转到暗里。

　　昨夜在倪府趴着睡着后，张世泽猛地惊醒了过来。

　　两个字在他脑中蹦了出来。

　　通虏！

　　然后他福至心灵，瞬间就想通了这件事里面所有的关节。

　　一个二品尚书倒了下去，多少人等着他站起来，多少人希望他永远躺下去？

　　倪元璐中毒，压是压不住的，瞒也是瞒不住的。

　　既然这样，不如让倪元璐出个更大的事，大到满朝文武都不敢靠近！

　　大到让下毒的人以为倪元璐已经完了，大到所有想让倪元璐死的人，都纷纷跳出来踩上一脚。

　　这件事，就是‘通虏’！

　　而‘通虏’这个罪名，五城兵马司是有权过问的。

　　所以，刘肇基带兵抓人，谁也挑不出半点理！

　　而刘肇基和他带的边军，是唯一一个跟京城、跟江南、跟满朝文武没有任何关系，又是陛下心腹的人！

　　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以为别人会和自己做出一样的选择。

　　所以那些跟建奴有来往的，第一反应就会相信这件事，他们会觉得倪元璐倒了，倒在他们最熟悉的罪名上。

　　然后，他们就会放松警惕，露出把柄！

　　这样，才能完全断了建奴在京城的根！

　　...

　　张世泽坐在五军都督府正堂里，又将自己的全部安排细细算了一遍，嘴角越咧越大，连翘着的二郎腿都开始晃起脚尖。

　　自己这一手，既护了倪元璐，又能查那些下毒的人...还能让建奴留在京城的探子往出跳...

　　又能将京城的水搅浑，借此麻痹那些江南的来人...

　　说不定，还给了那些正在串谋的文人一个光明正大私会的机会...

　　自己这哪是一石双鸟，这是一块石头砸了好几个鸟窝！

　　漂亮，简直太漂亮了！

　　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不愧是我张世泽！

　　“总督...”一身尘土的刘文炳迈步走进正堂，看着张世泽歪头咧嘴的，轻声喊了一声。

　　“啊？”张世泽猛地惊醒过来，赶忙伸手去擦嘴角挂出来的细线。

　　“昨晚十三家勋贵，都没停...”刘文炳走近前来，端起张世泽手边的冷茶一饮而尽，啐出两口茶叶残渣。

　　“车马不够...阳武侯薛濂、怀宁侯孙承荫、新宁伯谭弘业、广宁伯刘嗣恩四家府上大大小小都背粮了...”

　　“另外，泰宁侯陈延祚、定远侯邓文明、惠安伯张庆臻、丰润伯曹秉义、清平侯吴遵周...还有定国公徐允帧，都前去帮忙了...”

　　张世泽的笑意从脸上收了回去。

　　定国公徐允帧前去帮忙，这一点他是没想到的。

　　许久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刘文炳兄弟俩昨晚也前去帮忙了，算来算去就只有十一家...

　　这十一家，要是真有什么事自己就得保了，至于其他二十多家...哎，听天由命吧...

　　“昨夜入仓十七万石...”刘文炳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十七万石，离晋商的藏粮还差一大截，但已经能让京城喘口气了。

　　至少，今天早上，这些粮就会出现在各坊的平粜点...

　　有了这批粮食的支持，这次大肆涨价的那批粮商，一个都跑不了了...

　　张世泽叹了半天气，莫名其妙的问了刘文炳一嘴。

　　“李国祯昨夜来找我了...一直在府门侯到天亮...”张世泽看向刘文炳，表情有些纠结，“他想让我给陛下递给话，愿意将一半的家财借着新政的名义捐出去...你怎么看？”

　　“我没啥看法...为国解忧是好事...”刘文炳转身往外走去，直至到了门口，才转过身子看向张世泽，一脸郑重。

　　看到刘文柄一脸郑重的样子，张世泽一惊，以为他有啥惊天之言要说，慌忙站起了身子。

　　“英国公，不是我说你。”刘文炳舌头在嘴巴里搅了半天，又啐出几片残茶，一脸无奈。

　　“当国公的人，喝点好茶...”

　　话音落下，刘文柄转身离去，张世泽目瞪口呆。

　　——

　　同一时刻，京南一间密室中。

　　王永吉慢慢的喝着热茶，慢慢的咂着嘴里的茶花。

　　茶是上好的龙井，他平日舍不得喝，只有见要紧客人时，他才舍得拿出来。

　　此刻客人还没到，他就自己先慢慢品品。

　　他是南直隶高邮人，天启五年的进士，现任户部郎中；此刻本该在值房里，但早在十几日前，他就告了病假。

　　他是浙党，刘宗周是他们的清流领袖；可刘宗周这个人，太犟太直，太认死理，不太得人心...

　　王永吉慢慢抿了一口茶，将茶花吐回茶杯里，轻轻叹了口气。

　　从去年腊月到现在，他过的像是踩在薄冰上。

　　先是天子猛然从贾庄回来，然后朱纯臣带着东林党反叛被诛...

　　再是御前机务府、陛下自领天下兵马、宗室入军...‘三年封罪箱’；

　　然后新政十二策、军功改制、皇庄分田...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呢，皇帝中毒的消息猛然从宫里传了出来...

　　再然后皇太极叩关、晋商被诛，全京城都快疯了。

　　晋商身后站了多少人？兵部、漕运、户部、边军...

　　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万一皇帝顺着晋商查账，京城得死多少人?

　　可是，还不等所有人有所行动，陛下在蓟镇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满城哗然，所有人都在做最坏的打算...

　　皇太极十万大军，去年刚攻破蓟镇一次！

　　再然后，陛下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大同，皇太极叩关大同的消息一并传来...

　　那一夜，光是他府里的下人，就逃了四个...

　　然后褚宪章死了、李士淳死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英国公回来了...

　　皇太极死了！

　　陛下不日回京！

　　王永吉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这两个月刺激过。

　　要是再这样下去，别说他们浙党还有没有立足之地，单单自己，就得被陛下给活生生吓死！

　　这几日，他也见过几个江南的人，他虽没松口，但也没拒绝...

　　只是今日，倪元璐中毒的消息传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什么样的斗争中。

　　他也曾怀疑这条消息是假的，但一打听，才知道是张世泽说出的话，抄的家...

　　那没错了，倪元璐真通虏了，张世泽没那脑子...

　　而且，昨日午门，刘宗周先跪了...

　　这一跪，把浙党推到了明处，推到了最前面。

　　等到陛下递刀子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人，得先死。

　　所以，自己必须得走了...

　　去江南，哪怕当复社的一条狗，起码能活命...

　　这次江南来了很多人，也见了很多人，京城里，会有很多人投靠复社...

　　王永吉看着面前的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

　　脚步声传来，然后在门外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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