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圣裔站队（2）

　　“起来吧。”朱由检叹了一声，发自内心地嘲讽了一句，“动不动就跪，跟谁学的...”

　　孔胤植这才双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了身子，但是不敢落座，全身依旧颤抖着。

　　朱由检却没搭理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为新政正名。”

　　“臣已写了《恭贺陛下新政疏》...”孔胤植慌忙表态，谁知朱由检却示意他坐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够。”

　　孔胤植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按照惯例，自己只需要为其正名即可，可陛下这次到底要什么？

　　“朕要你站出来，站到朝堂中，站到天下人面前，告诉所有人，新政乃是顺天承意！”

　　“朕会设立‘新政宣名正使’，直属御前，第一任由你担任，并从族中弟子中选出三十人，为‘宣名特使’；不掌实务，只奉行宣化！”

　　孔胤植轻轻皱起了眉。

　　一旦自己担任，那孔家就上了牌桌，和全天下的士绅打擂台。

　　日后天下士绅要是骂起来，第一个骂的便是他孔家，可他有拒绝的资格吗？

　　孔胤植深吸一口气，沉思许久，才认命般开了口。

　　“论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正名，即是正风；臣，领命！”

　　然后他看见陛下点了点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田!”

　　“孔家的祭田、赐田，朕不动；其余的，自己清，退给佃户也罢，收归国库也罢，先把自己洗干净了...“

　　孔胤植怔怔抬起头，看向朱由检冰冷的目光。

　　多出的那些田，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在给天下士绅做样子，在给朝廷递刀子。

　　日后无论是谁，侵了别人的田，藏了隐田，都得先摸着脖子问一句，自己的脖子硬，还是孔家的脖子硬！

　　这是从根本上断了士绅的根。

　　以后，还会有人认孔家吗？

　　“陛下，若强令一朝尽革，孔府内外几千口人，没饭吃，先乱的，不会是别家...”孔胤植咬着牙，说出了第一个‘不’。

　　“今年，退一半；明年，退剩下的！朕不是和你商量！”朱由检冷哼一声，“既然敢和你开口，自然不会让孔家饿了肚子！”

　　孔胤植瞬间明白了过来。

　　留的这一年，不是留给孔家的，而是留给北方士绅的。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只能应了声，“遵旨。”

　　“第三件，格物院！”朱由检吸了一口气，伸出第三根手指。

　　“朕打算成立‘大明格物院’，学以实用，直属御前...只讲实用，不谈空学...”

　　“蒋德璟给朕上了折子，上书‘十难’，这第一难，便是正名！“

　　孔胤植都快哭了。

　　大明开国至今，国子监才是正途，满朝文官都是以科举入仕...

　　陛下突然间办了天子私学，这是从根本上动摇了科举的唯一性，这是动摇圣人的唯一性。

　　孔胤植下意识就要谏言，可脑海中却猛然出现了王承恩手中的那盏灯笼。

　　烛火中，那个‘北’字如此显眼，可若是风吹倒灯笼，那个‘北’字就会瞬间被焚毁。

　　事到如今，挡是挡不住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格物院纳入圣人一系！

　　这样，圣人还是唯一正途。

　　“陛下，兹事体大...臣愿兼任第一任院正，不掌实权...”孔胤植的嘴唇都快被咬出血痕了。

　　“《论语》有云，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又曰，君子学以致其道。”

　　“又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孔胤植像是害怕自己做不了院正，瞬间便是三句圣人言为‘格物院’正名。

　　“若此，则格物院为本，不为末...臣可正名。”

　　朱由检这才笑出了声，“你倒是会引经据典...既如此，院正你且兼任。”

　　油灯的火光下，孔胤植脸色微微发红，不知是羞愧还是其他。

　　“既如此，第四，吏治。”朱由检的语气也轻松了下来。

　　他没想到衍圣公会如此上道。

　　“你要立一份《官箴》，替天下读书人定个新样子。”

　　孔胤植已经迈上了贼船，下不去了，只能化作一声苦笑，“陛下，这比格物院还狠...”

　　“官员，皆是孔门弟子...臣若立《官箴》，是圣裔拿了刀，去杀门内的人...他们会说臣‘以圣人之名，行帝王之刀’...”

　　“放心吧，朕不让你为难...”朱由检笑了起来，“...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孔胤植愣住了。

　　这句话出自《论语》，说的是一个人。

　　冉求！

　　孔门十哲之一！

　　他曾率军击败了入侵的齐军，立下赫赫战功；也曾成功说服了鲁国权臣季康子，将流亡在外14年的先祖孔子迎回了鲁国！

　　可冉求作为季氏的家臣，帮季氏搜刮民财，并大力增加百姓赋税，最终引起了先祖孔子的不满。

　　于是便有了刚才陛下说的那句话。

　　‘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意思是，冉求已经不再是我的学生了，你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去进攻他了！

　　这件事从天子嘴里说出来，至少代表了四层意思。

　　第一层，便是那些贪吏不再是孔子门生，也不再是天子门生；陛下杀起来已经没有了心理负担；

　　第二层，是天子不认同冉求增加百姓赋税的做法，日后必定会减税；

　　第三层，是让他以圣人之命，将那些贪吏踢出圣人门生，断了他们的科举合法性。

　　第三层，是最狠的。

　　先祖都能狠心驱赶最疼爱的弟子，你一个圣裔，难道不能像先祖学学吗？

　　若是你也驱赶，朕会给你造势，说你有先祖遗风，让衍圣公的声望再上一层！

　　许久之后，孔胤植深深叹了口气，最终决定让自己的堂弟做那个牺牲品。

　　“户部参政孔胤圭，我的堂弟，先祖六十五代孙，装病了一个月...我会上书参他，请天子贬其为庶人...臣也自会将其从孔家除名...”

　　自己第一刀先斩孔家人，天下士人，总不会说什么难听的了。

　　朱由检这才笑着点了点头，“甚好。”

　　“第五件，漕政。”

　　孔胤植都快哭出来了。

　　早知道这样，离开山东前就该卜一卦，这京城就不该来。

　　他知道陛下想说什么。

　　陛下肯定要把漕运和江南分开，先清漕运。

　　这点自己想得明白。

　　可若是说了，整个江南会恨他入骨；

　　若是不说，陛下会恨他入骨...

　　许久后，孔胤植只能哭丧着脸，“臣知道了...臣会在朝堂上说，漕运之坏，根在江南，非在漕政...”

　　朱由检越来越满意了，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些事，朕不让你白忙。”

　　“漕运若清，山东到北直一路，孔家守；朕再给你三成山东粮道！”

　　“但你得让北方清白士绅，和孔家一块站过来！”

　　孔胤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棒子打完了，终于吃到了第一口枣子。

　　“最后一条，百姓造反，根在没有活路，你在朝堂上替他们说句话...”朱由检轻笑着站起身来，将孔胤植杯中的凉茶倒掉，换了一杯热茶。

　　“这不是什么大事，朕便替你应了...”

　　孔胤植看着眼前那杯热茶，实在没有力气再去算了。

　　陛下收了一个贼首当义弟，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在给那个义弟铺路...

　　不过用的却是孔家的脸面，用的是圣人的名头...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孔胤植引用《论语》中的话，闷闷的回了一句，算是将这件事给应了下来。

　　随后又闷闷回了句，‘不教而杀谓之虐’，将自己的满肚子委屈往外吐了吐。

　　“嗯...”朱由检听见孔胤植引用圣人话轻骂了自己一句，也不恼，反倒笑着出了声，将自己手里的红枣放在了孔胤植面前。

　　“孔家主支一人，入宫伴太子读...旁支三人，入国子监...”

　　“赐‘世守忠宪’匾...”

　　“至于你，见太子不拜，见朕半礼...”

　　“原内阁首辅孔贞运，起复为礼部右侍郎...”

　　“大明有县1138个，孔家先出二十人，朕特旨让他们做知县，把新政的根给朕开始往下扎...”

　　孔胤植看着面前的红枣，心脏开始狂跳，慌忙下跪叩首，“谢天子恩赏！”

　　旁支入国子监这个倒无所谓；‘世守忠宪’的匾和见太子不拜、见天子半礼都是荣耀，这两样对于孔家来说，只能算锦上添花...

　　可孔贞运升礼部右侍郎，孔家二十人做知县，这可就是天大的恩赏了！

　　要知道，即使是孔家，要做官也只能走科举！

　　如此大规模的、非制度性的用人，天子是要背负巨大压力的！

　　更何况，太子伴读，这至少给孔家往后铺了四十年的路！

　　“起来吧，后日大朝会，朕需要你站着。”朱由检挥了挥手，示意孔胤植可以退下了。

　　孔胤植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子，将桌子上红枣装进袖口，再次叩拜，慢慢后退，打开房门，退了出去。

　　即使到了门外的冷风里，他依旧浑身颤抖着。

　　今夜，他替孔家押了重注。

　　他知道今夜下的注都是什么。

　　用他的圣裔身份，压制天下士族官吏...

　　用北宗的名和命，为新政，为天子站台！

　　从这一刻起，孔家就已上桌，站在了牌桌上...

　　赢了，孔家手里有实权，有名声，有荣耀，有至少四十年的荣华！

　　输了，北宗会被天下人唾弃，衍圣公三个字就得去南宗...

　　可他却只能这样选...

　　冷风吹过，孔胤植低下头，看向月光下自己的影子。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他轻声对自己说。

　　这也是圣人说的。

　　屋内，王承恩站在面沉如水的朱由检身边，轻声问着。

　　“皇爷，可要派人送？”

　　朱由检却轻轻摇了摇头，将桌上的枣核一颗颗装进袖子里。

　　“让他自己走回去。”

　　“这一路上，足够他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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