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翁之琪

　　二月二十，距大朝会已经过去了六天。

　　淮安府，河下镇，天色刚亮。

　　河雾贴着水面漫了上来，把沿河百十家商铺、酒肆、盐栈全都蒙在一层湿漉漉的灰白里。

　　翁家府背靠一条旧河汊，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

　　祖上贩过盐，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家道早中落了，只剩下这间院子，几十亩薄田，外加后院这些刀枪剑戟、弓弩石锁...

　　翁之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腰间系一条黑布带，站定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左手握弓，右手搭箭，弓弦拉满，拇指扣着下颌骨。

　　这是戚家军留下来的‘颔下开弓’法，他练了十七年，弓弦贴唇已成了本能。

　　六十步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躲在柳树后，手里抓着一把去年收集的柳叶，猛然闪出身来，将手中的那些枯叶往空中一抛。

　　去年的柳叶早被晒干了，没半点水分，在晨风中一吹，几乎连成一片飘飘荡荡的灰黄色雾气，在这灰白的雾气中几乎辨不清楚。

　　可就在这柳叶薄雾在空中连成一片时，一声“中”的轻喝传出。

　　弓弦震颤的声音还未传开时，一枚被染成红色的柳叶就被钉在了土墙上。

　　箭矢穿叶而过，尾部微颤，入土三分。

　　少年搭上梯子，双手使劲抓着箭杆，往出拔来，可使了半天劲，箭矢却纹丝未动。

　　“少爷，中了...”少年刚一张口，就听见墙头上传来两声高喝，“彩！”

　　少年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墙头上还坐着两个人，手里还拎着酒坛子，为首的那个叫周显，是淮安卫的一名世袭百户。

　　剩下的那个他只知道姓景，是少爷的同门师兄弟，常在一起喝酒。

　　“之琪，你这箭法，简直神了。”周显从一丈多高的墙头上跳了下来，在空中便已抓住箭杆，将箭矢拔了下来，扔给少年，迈步往前走去。

　　那个姓景的武举人也拎着酒坛跳了下来，随手扔给少年一锭银子，显然是没把少年当外人，“去买几坛好酒。”

　　少年一愣，收起银子就往府外跑去。

　　看着两人过来，翁之琪暗暗叹了口气，显然是对他们不走正门早已习惯。

　　“武会试策论我不怕，兵法、地形、粮草辎重，这些我都能熟；就是骑射还差些，咱们这没有好马，不知道考试的马能不能骑惯。”

　　“很稳了...六十步外，这种视野下，射中柳叶...这个天下没几个人能办到。”姓景的师兄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酒坛扔给翁之琪，坐在练力气的石锁上唉声叹气。

　　“怎么了？”翁之琪看着两人像是被霜打了一样，一脸疑惑，“大早上一个个跟没接到客的花娘似得...”

　　“之琪，这两个月的事，你听全了没？”周显猛灌了一口酒。

　　“嗯？”翁之琪愣住了。

　　这两个月，各种消息像是下雨似得的往淮安传来。

　　北方的，南方的，什么消息都有。

　　说天子单骑出京，在贾庄救了卢象昇，杀了建奴东路主帅岳托；

　　说成国公联合东林党、武勋百官反叛，攻入皇城，却被天子反诛！

　　就在前几天，竟然还有人说天子亲征，在大同诛杀皇太极！

　　“前天淮安来了一波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坐了一天，往南走了...”姓景的武人轻轻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口酒，“说的有些离谱...”

　　“可越离谱，就越说明这些事是真的。”周显抬头看向翁之琪，“我信北方出大事了，你信吗？”

　　翁之琪深吸了一口气，没回答。

　　贾庄，他去过。

　　崇祯九年，他连着三次科举失败，心灰意冷，那时正好一群流寇犯淮安，他跟着几百个卫所兵北上堵截。

　　后来，他们在贾庄驻扎了三天，那里的地形，他跑全了。

　　“我信。”许久后，翁之琪抬起头，给出了他的答案。

　　“我去过贾庄，我知道那里是什么地形。”

　　“按理说，五十骑冲三万建奴的围阵，有点夸张...可我信，因为天子回京后就死人了...”

　　“京城叛乱一定是真的...城中那些东林党的人，最近像是老鼠一样往南跑...说明朝堂上真出事了...”

　　“还有大同一战...外面都在传皇帝贴身的人死了好些个...可回京后就关了城门是真的...”

　　“咱们不知道京城出了什么事...”翁之琪叹着气，站起身来，又拿起弓箭，连射三箭，箭箭刺入远处的柳树。

　　“可淮安现在成了什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吗？”

　　三个人都沉默了。

　　淮安是黄河、淮河、运河的交汇处，是运河的中枢。

　　往南，是江南粮食产区；往北，是大明京城，南来北往的粮、马、盐、钞都在这里换马换船。

　　漕运总督在这，清江船厂、常盈仓、淮安钞关都在这里，这里是漕运咽喉与总闸！

　　整个淮安的人，从小就在听一句话，‘淮安安，则漕运安；漕运安，则京城安；京城安，则天下安。’

　　可现在的淮安呢，尤其是这两个月的淮安。

　　漕运总兵官和漕运太监的海捕文书还贴在城墙上...

　　漕运停了，漕运总督去了趟南京就再没回来...

　　漕工、运军已经断粮了...

　　甚至就在最近十日，淮安的粮一天一个价...

　　运河上的船排了一只又一只，可就是动不了...

　　三四天前，听说复社都已经有人来了淮安，说着什么朝廷加派、什么逼税、什么万民书的事...

　　整个淮安，人心惶惶...

　　“这几天，有人找你们了吗？”许久之后，翁之琪叹了口气，扔下弓箭，看向姓景的师兄。

　　“嗯？你怎么知道？”师兄愣了愣。

　　这几日，确实有人找过他。

　　苏州一带的口音，说是淮安几家粮行在招护卫，他身上有功夫，一天十两银子，价高的离谱。

　　“这趟活别接...也有人找过我。””翁之琪顿了顿，抬起头来，“这银子，要命。”

　　“啊？”这下不光是师兄，连周显都张大了嘴巴。

　　“北边要吃粮，就得通漕运；要通漕运，淮安就躲不过...”

　　院中静了下来，许久后，周显才轻声开了口。

　　“你是说，淮安要死人了？”

　　“我没说...但我感觉是。”

　　“那咱们怎么办？站哪？”

　　翁之琪没有再说话。

　　贾庄、奉天殿、大同，三次必死之局。

　　兵法上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那是说，把每个人逼到绝境，士卒才会拼命；说的是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

　　可是天子，三次把自己押入必死之局，三次都活了下来，还三次大胜。

　　那就只说明了一件事。

　　天意，站在了天子那边。

　　正在此时，那名少年拎着酒壶跑了进来，气喘吁吁。

　　“少爷，少爷，出大事了！”

　　“别急，慢慢说。”

　　“外面传，北门来了骑兵...打着旗，玄黑底色，金线绣着‘忠勇护运’四个字。”

　　翁之琪的心脏猛然一跳。

　　他考的武举人，知道这个旗是什么意思。

　　玄黑底色，金线绣字，这是天子的直属亲军！

　　而‘忠勇护运’，就是在说运军！

　　天子，这是要从运军开始动了！

　　身边几人也同时站起身来，却都是一脸疑惑。

　　“换衣，去城墙上看看。”翁之琪朝着几人拱手，语速飞快，“该站队了！”

　　“不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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