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吴三桂事露（1）

　　三月十一，辰时六刻，大同。

　　吴三桂坐在行辕偏厅里，面前摊着一份大同城防修缮的册子，可眼神却在看着窗外。

　　窗外还飘着细雪，这种反常的气候让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大同一战，北城墙垮了十几处，城内的民居更是塌了一大片。

　　他原以为打完仗就能回辽东，可一纸圣令，让他留在了大同。

　　三千夷丁突骑驻扎在城南大营，每日除了操练，就是带着从周边赶来的一万多百姓修城。

　　他麾下的三千夷丁突骑，那是关宁军里最精锐的骑兵，这些人跟着他从关外到辽东，从辽东到大同，杀的人比大同城的砖还多！

　　他们吃的是吴家的粮，拿的吴家的饷，刀口舔血，认的是吴家的旗！

　　可从大同之战结束那天起，卢象昇就以‘补充骨干’为名，往夷丁突骑里塞了七十多个天雄军老卒。

　　这些老卒个个都是贾庄杀出来的，身上带着疤，眼睛里带着杀气，身上的布袋还随时装满了银子。

　　他们进了夷丁突骑，不争权，不夺位，除了每日操练、巡哨、喝酒，就只做一件事！

　　发饷！

　　朝廷欠那些夷丁突骑的饷，两倍三倍的发！

　　按那些天雄老卒的话说，吴家给你们的，是你们应得的，他家一侯爵一伯爵，全是你们拿命拼出来的，吃他们点粮饷怎么了？

　　但你们的仗是给朝廷打的，是给天子打的！

　　天子给你们的，是另一回事，这饷不拿，就是没把我当兄弟！

　　吴三桂得知后气得牙痒痒，但却毫无办法，连睡觉时都只敢闭半只眼，生怕自己做噩梦把真实想法骂了出来。

　　朝廷清欠，那是天经地义！

　　几十两上百两银子摆在那，他没法子给麾下的兵说不能拿！

　　他眼睁睁地看着吴家的私兵，正在一点一点的变成天子手里的利剑，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比这件事更让他睡不着觉的，是另一件事。

　　代善的使团进了趟大同，又出去了。

　　他不知道那支使团来是做什么的，可他当时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使团出城，心脏就莫名其妙地开始狂跳。

　　使团出去四天后，朝廷封赏的正式旨意终于到了大同，他遥领了靖辽侯，连弟弟都被封了伯，而一同到了的，还有杜度。

　　他瞬间就明白了，代善想把杜度换回去。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关，可他实在算不来哪里有关。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陈演来了大同。

　　陈演是兵部主事，他到大同第一天，卢象昇就暴怒了一场，吴三桂在偏殿里都听到了正堂传来的摔茶盏声。

　　然后他打算偷偷去看一眼，可刚到门口就看到陈演跑出正堂，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腰刀冲了进去。

　　吴三桂吓得心里直打颤。

　　第二天一早，一队卢督师亲卫跟着陈演出了城，往东去了。

　　后来他找了趟吴阿衡，问陈演来做什么。

　　吴阿衡只是笑了笑，说‘查几笔烂账...’

　　他当时更慌了，以为自己和多尔衮的交易被查出来了，哆嗦着去找了趟卢督师，说三月份了，正是‘捣巢赶马’的好时机，打算带着夷丁突骑去趟关外。

　　每年开春，草原上的马、牛、羊进入繁殖期，母畜行动不便，整个部落的存粮都在冬天被吃光了，马也饿瘦了，跑不快。

　　这个时候，边军精锐就长途奔袭，直捣蒙古部落的老营，不和他们正面冲突，只是赶着他们四散溃逃。

　　这时候，处于产子期的牲畜们跑不快，会拖着整个部落一同跑不快！

　　明军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些牲畜们跑到流产，跑到一尸两命，这才慢悠悠地返回边关。

　　这种打法，是明军边军的老传统，一场仗下来，杀不了几个人，死不了几个人，却能让整个蒙古部族整整一年都缓不过来。

　　可卢象昇只是瞥了他一眼，说不用了。

　　后来是他找了吴阿衡，才知道事情原委。

　　蒙古九部已迁到长城外八十里至三百里之间，成了大明第一道护城河。

　　又在吴阿衡的操作下，九部分成了三派，对外抢马，回来换粮。

　　抢马多的，换的粮多；抢马最少的那派，换的粮只够饿不死，还不给铁锅...

　　敢私下交易的，直接断粮断铁！

　　吴阿衡用粮和铁，把蒙古九部拴在了长城外，成了大明的九条狗。

　　吴三桂听着吴阿衡像是故意给他漏的话，心底越来越沉。

　　这件事过后，他连修城的心思也没了，每天就在城内溜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的借口出去，或者回辽东。

　　可大同城经过这一役，虽然死伤惨重，但民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团结。

　　分田、免税、清欠、赈济，样样都在推进！

　　陈新甲组织流民复耕荒地，每天都有上百户百姓领了田契，跪在衙门前磕头！

　　就在七天前，一批宣府赶来帮忙修城的边军旧习未改，夜深扰民，被卢象昇连夜抓了，从参将到小旗，杀了十几个。

　　杀完之后，来的边军一个比一个乖。

　　前几天他想去找方正化求求情，可得到的消息却是方正化已经去了辽东。

　　他当时人就麻了。

　　方正化是西厂提督，是天子的人，他去辽东，绝不是去找人叙旧的！

　　可他现在已经没路走了，自己遥领靖辽侯，弟弟吴三辅遥领平虏伯。

　　爵位是封了，可至今没有实领。

　　朝廷的敕书还在路上，天子还没有正式下旨让他去辽东开府。

　　而他吴三桂，像是一个被悬在半空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千钧巨石。

　　这几日，他每日都过得无比忐忑，生怕自己的事情露了。

　　就在吴三桂觉得连坐都坐不踏实时，门外来了个亲卫，恭恭敬敬地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

　　“侯爷，外面有人送来的。”

　　吴三桂皱了皱眉，心又开始打鼓。

　　然后他轻轻招了招手，“谁送的？”

　　“属下不知。”亲卫将密信恭恭敬敬地放在吴三桂面前，声音轻微着，“属下昨夜在城外修缮城墙，被人撞了一下...今日早上才发现怀中多了封信。”

　　吴三桂愣了愣，刚瞥向密信上的那‘吴将军亲启’五个字，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他认得这个笔迹！

　　这是多尔衮的字！

　　多尔衮的字，他在辽东见过太多次了。

　　建奴的文书、檄文、书信，凡是多尔衮的手笔，都是这种瘦长、带锋的字体。

　　那他给自己送信是什么意思？

　　还给自己的亲卫送，在大同城下？

　　这是挑衅，还是宣战？

　　许久后，吴三桂眼神晦涩地示意亲卫退下，深吸一口气，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然后他只觉得全身瞬间冰凉，连心脏都似乎不跳了！

　　信上只有两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事露！将军危矣！马可自取！’

　　‘代善使团进大同，是以将军之命，换杜度回国！’

　　吴三桂的手已抖得拿不住信纸，他强迫自己冷静，可双手颤抖得连信纸都在簌簌作响。

　　他尽力地深吸，直至半刻钟后，才慢慢缓过神来。

　　他知道多尔衮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逼他！

　　逼他做选择，要么带兵去盛京，帮多尔衮坐稳清国天子之位。

　　要么，他吴三桂私通建奴的事会被朝廷知道，等待他的是抄家灭族。

　　吴三桂咬着牙，心底的算盘瞬间就拨了起来。

　　他手里有什么，有三千夷丁突骑，天下最精锐的夷丁突骑，正在被卢象昇渗透的夷丁突骑。

　　还有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爵位！

　　有了这个爵位，他就是大明的侯爷，他的生死就得天子来定，也只能天子来定！

　　舅舅祖大寿是蓟辽总督，节制辽东诸军；舅舅还在辽东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关宁锦.

　　只要舅舅在，吴家就不会倒!

　　父亲吴襄在贾庄勤王，虽然没得封赏，但毕竟有了一份勤王之功，天子就更不会轻易动吴家。

　　但多尔衮的密信本身就是一座火药库。

　　无论自己是否回应，只要这封信被曝光，他就是‘私通建奴’的嫌疑人，哪怕证据不足！

　　天子已经收了九边军权，又借着裴国珍的事敲打了舅舅；若是自己和多尔衮交易的事情败露，舅舅未必会保他，也未必能保住他。

　　吴三桂在偏厅里坐了很久，面无表情，可他心里的那个小算盘却越拨越疯。

　　静观其变肯定是不行的，那是把自己的脖子伸出去，等着天子来砍！

　　投降建奴也不行，自己是大明的侯爵，有了这个身份，去建奴可能会被封王，可以后呢？

　　攻守之势已易，建奴迟早要完！

　　到时候自己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他全家全族都在大明，只要敢叛逃，诛九族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除了这两个选择外，自己还有其他选择吗？

　　把这件事告诉天子，那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内吴三桂脸上的汗却一直在冒。

　　他算了一辈子，这次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算都是个死局。

　　他双手交叉，十指相扣，越扣越紧，却始终算不到一条生路。

　　猛然间，他灵光一转，站起身来。

　　吴阿衡！

　　他猛然想起这几次他问询吴阿衡时，吴阿衡那有意无意的眼神，和有意无意的话语。

　　每一次，吴阿衡给他的答案，都比自己想要的多！

　　那是不是在说，吴阿衡早就知道了自己和多尔衮的交易！

　　最后，他终于咬了咬牙，他要去见吴阿衡！

　　卢象昇铁面无私，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找卢象昇，卢象昇会把他扣下来，然后上奏天子！

　　到那时，他吴三桂就是案板上的肉，只等天子下刀！

　　可吴阿衡不一样，吴阿衡够狠，也只看利益！

　　他为了利益，可以将头发剃成建奴样式，可以将脸面踩在地上践踏！

　　只要能赢，吴阿衡能接受一切的发生！

　　吴阿衡没有理由不帮他，因为吴阿衡也需要一个在关宁军中的棋子！

　　更何况，自己手里的夷丁突骑，是最精锐的边军骑兵，自己有用，有利用的价值！

　　自己还和吴阿衡在关外战场上有一份同泽之谊！

　　最重要的是，主动坦白，和被人揭发，性质完全不同；吴阿衡将这件事报给天子时，一定会加上‘靖辽侯主动呈报’这几个字。

　　有了这几个字，他吴三桂就是‘忠而见疑，终不自辩的典型，反而能博取天子的同情！

　　这封信会成为‘建奴离间大明边将’的铁证，会成为吴三桂站队天子的铁证！

　　他本就是靖辽侯，若是能凭着这件事站队，那就是从‘旧关宁集团’转入‘天子亲信’序列！

　　曹变蛟、杨国柱、王廷臣等人都走了这条路，他吴三桂也可以！

　　而且，有了自己揭举密信之功，即使以后事露，那也是建奴为了离间边军将领的假话，当不了真！

　　即使朝堂上有人参他‘私通建奴’，自己身后有祖大寿、有关宁军、有吴阿衡，这些参奏就翻不起浪花！

　　天子或许不信，或许半信半疑，但他吴三桂最多被削权，甚至连爵位都不会被夺！

　　即使多尔衮知道了这件事，放出交易流程，可自己从头到尾没点过头，没说过话，没留下字据，那些流程反而会成为建奴‘离间不成恼羞成怒’的铁证！

　　...

　　吴三桂把这些算了一遍又一遍，确信自己没有任何遗漏，才叫来亲卫轻声嘱托了两句，最终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迈出偏厅，朝吴阿衡的行辕走去。

　　如果吴阿衡替他说话，他就把密信交出去，然后写一封奏疏，把自己摘干净，说这是多尔衮的离间之计！

　　如果吴阿衡不帮他，那他的亲卫就会想办法救他出去，然后带着三千夷丁突骑跑去关外，跑到建奴的地盘上去！

　　看着吴阿衡的行辕就在眼前，吴三桂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已慢慢平稳了下来，连按在刀柄上的右手都松了下去。

　　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赌博。

　　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豪赌。

　　而他，吴三桂，赌得起！

　　半盏茶后，吴三桂已走到了吴阿衡的行辕门口。

　　大同城的雪，越下越大，遮住了他的表情，也遮住了他身后夷丁突骑的旗帜。

　　吴三桂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守在门口的吴阿衡亲卫，声音平静，“吴三桂求见吴督师，劳烦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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