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畏罪自尽

　　千里之外的上京城，细雨如丝，落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声响。

　　沈峤同样俯着身，双手撑在一张紫檀书案边缘，看着案上铺开的图谱。

　　那图谱乍一看像是某种错综复杂的水系图，线条交错，节点密布，标注着名字和官职，用朱砂笔勾勒出彼此之间的关联脉络。

　　这是一张官场关系图。

　　是沈峤根据钱也提供的那份名单，结合上一辈子的记忆，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从户部到工部，从地方州县到京城中枢一条条隐秘的链条在纸上蜿蜒伸展，如同地下的暗河，表面上看不见，背地里流淌着金银和权力。

　　沈峤的目光沿着朱砂线缓缓移动，落在一个名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咳、咳咳——”

　　沈清山清了清嗓子：“殿下啊，你这是喜不自胜啊..”

　　沈峤在图谱上轻轻叩了两下：

　　“太傅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她的手指沿着一条从吏部延伸向礼部的线条缓缓滑过。

　　“重华元年，科举舞弊案就已经有了苗头。”

　　她直起身来，双手环抱在胸前：

　　“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这么多年，这张网已经织得密不透风了。

　　所以他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沈清山点了点图谱上吏部和礼部的位置：“你别以为拿到这份名单就是全部了。

　　你要真正去查，就得去吏部和礼部翻历年的账册和档案。”

　　“你觉得苏晋年和萧胤衡能让你进去查？”

　　沈峤指尖落在纸张的边缘，一点一点将那张铺满了整张书案的图谱折了起来。

　　“他们当然不会让我进去查。”

　　“如今的陛下，还没有一举清扫整个朝堂的能力。”

　　沈清山叹了口气，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真要连根拔起，只怕天都要塌下半边来。

　　那样的动荡，不是现在的朝廷能够承受的。

　　沈峤呼出一口气：“太傅，这份名单，暂时用不了。”

　　沈清山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峤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后一靠，仰头望着房梁：“招供的人只有钱也一个。

　　他只是个小库吏，虽然在户部待了几年，但能咬出来的人，大多都是和他差不多的角色。”

　　“这份名单，现在递上去，打草惊蛇不说，反而会让那些人更快地清理门户。”

　　沈清山抚了抚胡须，至少这孩子没有被到手的东西冲昏头脑。

　　他正要开口，却见沈峤忽然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十指插进发间，将那顶端正的官帽弄得歪了几分，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叹：“可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灾银案查清楚啊。

　　不然我的乌纱帽就要保不住了！”

　　说着，摸了摸自己头顶歪斜的官帽，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沈清山忍不住捋着胡子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这是想不出来如何下手了？”

　　沈峤放下手，一双明亮的眼睛期待看向沈清山，语气诚恳而乖巧：

　　“还请太傅指教。”

　　沈清山被她逗得一乐。

　　“你可以去查查那些银子的去向。”

　　沈峤眉头微微皱起：“这我怎么查？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

　　那些银子说不定早就被剪碎了、熔化了，分散到各个钱庄银号里去了。”

　　沈清山摇了摇头：“我猜….没有。”

　　沈峤疑惑：“嗯？”

　　沈清山身子往太师椅上一倚：

　　“咱们打个赌？”

　　沈峤挑眉：“赌什么？”

　　沈清山眼里带着老狐狸般狡黠的笑意：

　　“赌萧胤衡绝对没有动那些银子。”

　　沈清山捋了捋胡子：“那小子，我也教过的。”

　　“说好听点呢，叫心思细腻，做事周全。

　　说难听点呢，就是心眼多。”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他那种人，做任何事情都会给自己留好后路。”

　　沈清山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峤一眼：

　　“我猜，他多半会把那些银子好好地留在手里。

　　留着将来自己用，也是留着——”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到时候反手。”

　　沈峤目光一凝，明白了沈清山的意思。

　　银子在萧胤衡手里，他就掌握了主动权，进可以收买人心、扩充势力，退可以在必要时抛出几个替罪羊来保全自己。

　　沈峤目光锐利：“只要能找到这批灾银，大部分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沈清山缓缓点头：“孺子可教也。”

　　沈峤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太傅认为这批灾银，会在哪里？”

　　沈清山端起茶碗，悠然地饮了一口：

　　“这我怎么知道？

　　我只是教过他，又不是他的幕僚。”

　　沈峤：“……”

　　她双手交叉抵住下巴，陷入沉思。

　　上京就那么大，府库、别院、私宅、商铺、钱庄——

　　可能的藏匿地点太多了，不可能一处一处地搜。

　　钱也那条线已经断了，他只是一个底层的小库吏，再往下挖也挖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了。

　　她需要一条新的能直指灾银所在的关键线索。

　　沈峤的目光在虚空中停留片刻，缓缓聚焦。

　　“既然不能从银子去向入手，那就从人去向入手。”

　　沈清山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峤：“这么大一批银子，要从国库里运出来，再藏到一个稳妥的地方，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经手的人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沈清山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次日，沈峤便将户部上下所有都审了一遍，重压之下，总有开口者。

　　可惜这小吏刚说完押送银子的去向，便在牢里畏罪自杀。

　　谢闻霖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的铁锁。

　　尸体被平放在稻草铺就的地面上，面色青紫，嘴角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舌头微微外露，典型的咬舌自尽的死状。

　　狱卒跟在后面，躬身禀报道：“大人，此人昨夜还好好的，今早送饭时就发现已经没了气息。

　　仵作初步查验过了，说是咬舌自尽。”

　　沈峤蹲下身来，目光仔细地扫过尸体的面部、脖颈和双手。

　　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死者脸颊两侧的肌肉，又掰开他的口腔看了看。

　　微微俯下身，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钻入鼻腔。

　　那气味很淡，若非刻意去闻，便会被牢房中的霉味和血腥味完全掩盖。

　　沈峤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是送她上路的那个酒的味道！

　　那酒液入口清冽甘甜，奇异的香气在舌尖绽放，浑身剧痛难忍。

　　她死前还骂过，这毒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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