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离间

　　苏晋初一怔。

　　苏砚接着道：“那份账册，陛下看过了。

　　原件呈到了御前，大理寺手上的是誊抄本。

　　就算我现在一把火把大理寺的卷宗烧了，陛下案头那本，也抹不掉。”

　　苏晋初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陛下早已看过了，所有能抹平的路都已经断了。

　　他咬了咬牙，坐回椅中，肩上那层官威坍塌下来，化成一声长而浊的叹息。

　　苏晋年抓住苏晋初的衣袖，不管不顾道：

　　“哥。哥你帮帮我。

　　你手眼通天，你买个人去替我不就好了？

　　朝里那么多人，哪一个不是你提拔上来的？

　　现在该他们报答了。

　　随便找个人顶个罪，不就成了吗？

　　银子的去向，就说，就说被底下的人贪了，与我无关。我最多就担一个失察的罪名，罚俸也都认了。

　　哥，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从前不是……”

　　苏晋初拍案而起。

　　那一掌拍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滚落在地，又碎了一只。

　　他怒视着自己的胞弟：“你到现在还觉得，还能和以前一样，随便找人顶罪就完事了？”

　　苏晋年被这一声吼震住了，愣在原地。

　　苏晋初喘了两口气，压着声音：

　　“苏晋年，你听清楚了。

　　你现在犯的不是什么放印子钱、或者随便打杀家仆的小事。”

　　“是你和翟翰一起，贪了朝廷发下去修堤坝的银子。

　　洪水冲了多少村镇，死了多少人，你以为上面不知道？

　　现在一切都被摊在台面上，御史台盯着，陛下看着。”

　　他盯着苏晋年的眼睛，声音带着疲惫的痛意：

　　“你觉得，我能让谁去给你替罪？

　　谁能替得了这个罪？”

　　苏晋年嘴唇哆嗦着：“那个……礼部新上任的，或者前些年你提拔上来的官……”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高。

　　“就说是他们拿了我的印批的！

　　印就在我书房里，谁知道是谁偷用的？

　　与我无关！

　　哥，你养他们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现在这种时候……”

　　苏晋初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堂中陡然安静下来。

　　苏晋年捂着脸，怔怔地看着他。

　　苏晋初的手在发抖：“蠢货！

　　我花那么多年才把他们一个个提上去，不是让你在这种时候推出去送死的！

　　你一个‘与我无关’丢出去，那些人是傻子吗？

　　他们不会咬回来？

　　你以为你能干干净净摘出来？”

　　苏晋年捂着脸，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那、那兄长的意思是……让我去死吗？”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浑身都抖了一下，望着苏晋初，等他一句反驳。

　　但苏晋初沉默着。

　　断裂的桥，悬在两人之间。

　　苏晋年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苏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自己这位二叔，往日里见着他总是笑眯眯的，待他也和善，说阿砚瘦了，说不必待他太过严厉，若是缺银子尽管开口。

　　他面上总是那样和善的。

　　可苏砚也知道，他并非善类，和善也只建立在亲缘关系之上。

　　这个二叔能坐到礼部侍郎的位置上，靠的全是苏晋初替他一步一步铺路。

　　他自己既没有那个才学，也没有那个胆魄，不过是在父兄的羽翼下，被喂得越来越肥，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

　　他并非好人，只是以前的罪孽都被层层叠叠的遮掩住了，轮不到他露出底色。

　　堂中静了片刻。

　　苏砚忽然开口：“父亲。”

　　苏晋初看向他。

　　苏砚迎着那道目光，平静道：“我想与你单独说两句。”

　　“不便二叔旁听。”

　　苏晋年的脸色一变。

　　他猛地转过头，声音尖利起来：

　　“哥！你听到了！

　　他不是想救我的！

　　他是想让你舍弃我！断尾求生！

　　父子俩合起来丢了我这个累赘——”

　　苏晋初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朝门外扬声喝道：“来人，带二老爷出去！”

　　苏晋年被两个家仆架住胳膊，挣扎着往外拖去。

　　他还不甘心地扭过头，声音被拖得断断续续：“哥！你不能不管我！你从前连那个人……都能见死不救，你不能也这样对我！”

　　苏晋初猛地睁眼，厉声喝道：“拖出去！”

　　生怕他再多说一个字。

　　家仆不敢再耽搁，手下一紧，苏晋年便被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堂门。

　　他嘴里还在呜咽着什么，但声音很快被门外的风吞没了。

　　堂中终于安静下来。

　　苏晋初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来。

　　他看着满地碎瓷和茶渍，看了一会儿，才哑声道：“你想说什么。”

　　苏砚站在他面前：“父亲，你保不住他的。”

　　苏晋初没接话。

　　苏砚又说：“翟翰第一个咬出来的就会是二叔。

　　你若是再伸手，就轮到别人咬你了。”

　　苏晋初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蜷起，沉着脸盯着地上那摊尚未干透的茶渍。

　　苏砚走到侧首那张椅子上，撩起官袍下摆，径自坐了下来。

　　苏晋初眼帘微微一抬，睨他。

　　胆敢未经吩咐擅自在长辈面前落座。

　　苏砚声音平缓：“父亲，你被人耍了。”

　　苏晋初压着脾气：

　　“你胆敢说这种话。

　　这次的事，若不是你非要一查到底，何至于把你二叔折进去？

　　你倒好，反过来说我被人耍了。”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苏砚，你就是这么顶撞长辈的？”

　　苏砚平静道：“父亲，这次的事情，若真是因我而起，我自会认。

　　可父亲，是你被人耍了。

　　“你恐怕还不知道兖州发生的具体情况。”

　　苏晋初拧起眉：“说。”

　　苏砚继续道：“我来兖州之前，你说兖州知州郑怀远和通判赵明义，都是您的人，会竭尽全力助我。”

　　“可事实上，他们在兖州上下其手，收的却是另一人的命令。

　　行事处处掣肘，几番设计，不择手段，要置我于死地。”

　　苏晋初的眉头越拧越紧。

　　苏砚字字清晰：“父亲，您一手提拔上来的狗，好像要噬主了。”

　　苏晋初盯着苏砚的眼睛，像要从那张平静的脸庞底下看出一句假话。

　　官场沉浮多年，苏砚说到这个地步，他已经听懂了。

　　他儿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枚落进棋盘的子，看似轻巧，却把整片棋局的走向都改了。

　　苏晋初的呼吸沉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二殿下？”

　　苏砚点了点头。

　　“不止于此。父亲为官多年，素来谨慎，他们拖不下您，便将目光放到了二叔身上。

　　二叔在礼部这些年，名下的事并不干净，要拿捏他，比拿捏您要容易得多。”

　　苏晋初扶手上的指节开始泛白。

　　苏砚继续加码：“昨夜，我们追回了一半灾银。”

　　他望着苏晋初：“父亲，你猜猜看，藏匿灾银的那座宅子，差点落到谁的名下？”

　　“那座宅子的地契，原是要写二叔的名字。”

　　苏晋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苏砚没有卖关子：“我及时按停了。

　　不然二叔这时，不止是贪污修堤银两的罪，在灾银案里还要再加一笔。

　　到那时，赃银、人命、灾情叠在一起——”

　　他顿了顿：“父亲，苏家可要伤筋动骨。。”

　　苏晋初闭了闭眼，低骂了一声：“萧胤衡，他想鱼死网破。”

　　苏砚点到为止，此刻不需要他再多说。

　　苏晋初自己会想清楚。

　　果然，过了片刻，苏晋初缓缓开口：

　　“我明白，你意思。”

　　苏砚点头：“父亲，二殿下不堪辅佐。您还是尽早抽身吧。”

　　苏晋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又叩了几下。

　　看向苏砚的目光里，原先的审视和怒气已经褪了大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长大了。”

　　苏砚垂眸。

　　苏晋初又补了一句：“你比你二叔，更像苏家人。”

　　苏砚：“父亲放心。我会想办法，不牵扯苏家。”

　　苏晋初微微点头，神色略松了些。

　　但苏砚没有就此停住，他话锋一转：

　　“父亲，如今你手下那些人，怕是有人已经倒戈了。

　　兖州那两个人能收别人的银子、办别人的事，未必只有兖州一处如此。”

　　他望着苏晋初，目光幽深：“若是父亲有想除掉的人，可以借此机会，让他们再无开口的机会。”

　　苏晋初看了他半晌。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你想得周到。”

　　“莫急。容我想想。”

　　苏砚便不再多说。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朝苏晋初行了一礼：“那我先带二叔去大理寺。

　　父亲放心，我不会亏待他。”

　　苏晋初一听“二叔”二字，眉头又拧了起来，叹了口气，仿佛一提起来便觉得头疼。

　　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股倦意：“去吧。”

　　苏砚没再停留，转身走出前厅，跨过门槛时，日光迎面落下来，将他从满室暗沉中剥离开来。

　　他站在阶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堂中那道枯坐着的身影。

　　苏晋初仍坐在原处，手撑着额头，像是老了十岁。

　　他转回头，踏出院门。

　　门外没有那道倚着石狮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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