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两世交错，幸而故人在前

　　火光将漫天飞雪映成橘红色，像一场盛大而荒谬的落日。

　　苏砚走进风雪里，身后满府烈焰与嘶喊，雪花落上他的肩头。

　　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府兵围上来，他伸出手，由着他们将自己押入天牢。

　　牢里阴冷，稻草发霉，高高的小窗漏进一线苍白的冬光。

　　苏砚倚在墙角，心平气和地等着那道迟早要落下的旨意。

　　沈峤应当已经赢了。

　　她那样的人，合该站在最高的地方，受万人朝拜。

　　他也就适合在人海里远远看过她几眼。

　　苏砚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每到脚步声走近，他便会抬起头，朝铁栏外望一眼。

　　脚步不疾不徐，踏平了世事浮沉。

　　苏砚抬起头，看见了沈峤。

　　她提着食盒，站在牢门外，穿着一身红衣。

　　灼眼得将这片阴沉晦暗的天地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乌发间簪着一支金钗，碎光在昏色里一闪一闪。

　　她立在那儿，眉目骄傲而矜贵，像一株生在废墟之上的红梅，又冷，又烈，分明该在云端，却偏偏走到了这座肮脏的牢笼前。

　　苏砚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原来她从来就不是那个与他并肩的少年郎。

　　他曾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一遍一遍问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么会对一个同他一样的人动了那样的心思。

　　以为自己是毒入膏肓，连心志都被腐蚀了。

　　他怕那人察觉，怕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浮起一眼就能看穿的厌恶。

　　后来他也不再在意了。

　　横竖他这一生早已烂透了，多藏一桩不能见人的心事，也不过是烂得更彻底些。

　　可此刻忽的明白了，他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她。

　　但已经太迟了。

　　这座牢是他为自己选的坟墓，从走进来的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

　　许多年后的日光落在他脸上，眼前那张脸轻轻晃了一下。

　　上辈子的那个沈峤，与今生的沈峤，隔着不知多远的光阴，渐渐重叠又分开。

　　牢房里阴冷潮湿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荷塘里吹来的风。

　　荷香扑面，她坐在他对面、微微偏着头等待他回答。

　　原以为那一眼已是最后一别。

　　原以为他们之间，只有一场来不及道别的结局。

　　可如今她坐在他对面，日光落在她肩头，她活生生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等他说下去。

　　苏砚忽觉眼眶有些发热。

　　“沈峤。”苏砚的声音带着哑。

　　沈峤歪了歪头：“嗯？”

　　她觉得苏砚今日有些怪怪的。

　　方才说到虎符时还好好的，可说到后来，目光忽然像是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苏砚？你怎么了？发什么愣呢？你头上都出汗了。”

　　苏砚指尖触了一下额角，果然有一点潮意。

　　“……太热了。”

　　“夏阳晃眼。”

　　沈峤从旁拾起一把蒲扇，对着他呼啦呼啦地扇了几下。

　　凉风携着一缕淡薄的荷香拂过面颊，将苏砚额前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扬起。

　　苏砚微微一怔，沈峤凑得近了些，一双眼亮晶晶的，满眼都写着期待。

　　“凉快了吧？那虎符在哪儿呀？”

　　苏砚只觉得胸口那点闷也被这阵风一并卷走了。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弧度：“在苏晋初手上。但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沈峤扇扇子的手一顿，那点光芒从眼里稍稍褪去，化作了然。

　　她放下蒲扇，手指敲着膝头，眉心微微蹙起，心里开始拨算盘珠：

　　“在他手里……倒也说得过去。”

　　她自语着：“若他当年就得了虎符，为什么不上交？

　　不上交，藏着掖着，又不用……

　　怕被人夺了？还是留着待价而沽？

　　苏晋初那样的人，无利不起早，若真握着这种东西，怎的一点风声都不露……”

　　沈峤的神情在几句话之间切换了模样。

　　眉眼间透出一股沉静而锋利的通透，又冷静，又专注。

　　苏砚等她推演完，才道：“因为他不愿意受人摆布。”

　　沈峤微微点头。

　　苏晋初此人，落魄的时候，最恨的就是看见别人有东风可借、有高梯可攀。

　　嫉妒那些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嫉妒他们一抬眼便有人铺路。

　　可自己一旦得势，便又极享受做别人的东风。

　　做别人的天梯。

　　看见那些考了许多年，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人，他便觉得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这时候，他便会走过去，端着那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轻轻巧巧地问一句：

　　‘可愿来我苏家听学？’

　　等着对面那人千恩万谢、感激涕零，跪下来给他磕一个头。

　　他享受那个时刻。

　　享受别人将他的施舍当作救命的浮木。

　　虎符也好，恩情也罢，攥在手里，便觉得这天下总有一日，得由他说了算。

　　苏砚回想道：“不过，那东西具体藏在何处，我还没有查透。

　　他那种人，最要紧的东西绝不会放在明面上。我回去找找。”

　　沈峤正要道谢，苏砚话锋一转，目光温温地落在她脸上：

　　“不过，找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交差？

　　交真的，还是要交个假的？”

　　沈峤暗暗嘀咕：同这人打交道虽事事方便，可有些地方也过于方便了些，她还没开口，他便将她肚子里那点小算盘拨得一清二楚。

　　沈峤“这个……那个……”地支吾了好一阵，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头来：

　　“你认识能做假的人吗？”

　　苏砚答得干脆：“不认识。”

　　沈峤挠了挠头，有些泄气地坐回去。

　　“等一下。”

　　沈峤灵光一闪，狡黠一笑。

　　吴钟偷眼瞧见沈峤那副眉眼弯弯、笑得又贼又灵的模样。

　　这个小殿下，打小每回要使坏、要干些什么出格的坏事之前，脸上都是这副表情。

　　沈峤歪了歪嘴角：“造什么假啊？

　　谁说交上去就一定是完整的？

　　这么多年了，断了、碎了、锈了、变成废铁了，也都是有可能的，对吧？”

　　她说完，还无辜的眨眨眼睛。

　　“我千辛万苦将这东西寻回来，已是立了大功。

　　至于它完好与否，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苏砚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样做，陛下日后回想起来——”

　　沈峤双手一摊，接得飞快：“回过味来又能如何？虎符交上去了，事情了结了。

　　过了那阵热乎劲儿，时过境迁，他还能倒回去追究我不成？”

　　沈峤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把退路铺得平平整整的。

　　“他若真要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毛病，反倒显得他小气了。”

　　苏砚失笑：“你倒是想得远。”

　　沈峤端起面汤，豪饮一口：“我这叫谋定而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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