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心盲

　　元适推门出来，夜风迎面一扑，翟仪凝正立在廊下，一身素净宫装，身侧只跟着一名侍女，提着一盏灯笼，将她半边面容笼在光里。

　　见元适出来，她微微欠身：“中郎将。”

　　元适抱拳还了一礼：“德妃娘娘。”

　　翟仪凝：“这几日辛苦中郎将了。不知……那道人可松了口？”

　　元适沉声道：“还没。那老道嘴硬得很，实在不行，待会儿便上刑。”

　　翟仪凝目眸光微微一动：“中郎将可否容本宫进去一见？”

　　元适皱了皱眉：“这不合规矩。”

　　翟仪凝垂下眼，像是有些失落：“那……本宫听闻还抓了个小姑娘，”

　　“本宫不见那道人，见见那姑娘总可以罢？

　　她到底是个孩子。

　　本宫想与她问几句话，也算是替小德子求个心安。”

　　元适被她这一退再退的软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

　　正要开口回绝，翟仪凝又添了一句：

　　“中郎将不必担心，本宫待会儿便要去给陛下送羹汤，会顺道与陛下提一句的。”

　　话说到这里，软里带硬，却没有半分要挟的姿态。

　　元适是武将，惯来应付不来这招数，被她几句温温吞吞的话绕得没法，无奈道：“那……娘娘快些。”

　　翟仪凝微微福身：“多谢中郎将。”

　　她从他身侧走过，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中郎将当真打算对那道人用刑？”

　　元适想起了便不爽：“有些嘴硬的，确实只有用刑才开口。”

　　“我那弟兄还躺着，伤口烂了大半条胳膊，拖不得了。”

　　说这话时，元适面上的怒气连遮掩都不曾遮掩。

　　翟仪凝将他的神色细细描过一遍，温声道：“若问出解药，还请中郎将遣人与本宫说一声。”

　　元适应了一声。

　　翟仪凝不再多言，示意侍女推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一盏油灯搁在木桌上。

　　翟仪凝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周妄言坐在椅上，微微抬起头来。

　　翟仪凝先打量了这屋子一眼，才款步走到周妄言面前。

　　灯影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慈眉善目，一张芙蓉面被昏光衬得格外温和。

　　身上一袭素净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

　　周妄言眯着眼，费了些劲去辨认。

　　檀香袅袅笼来，让她觉得有些不适，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

　　“小丫头。”

　　翟仪凝轻声哄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妄言动了动唇：“周妄言。”

　　翟仪凝含笑点了点头：“这名字倒有意思。”

　　“你可知我是谁么？”

　　“前几日那毒蝎闹事，我也险些被蜇了，多亏身边的内侍替我挡了一下。

　　如今他伤得重，我实在没法子了，这才来问问你手里头，可有解药？”

　　周妄言本就是冲着那些人的命去的。

　　穿着甲胄、踏平寨子的人，她见一个杀一个。

　　御花园里贵人多些，咬上几个贵人最好，哪个中了都算不亏。

　　周妄言：“没有。”

　　翟仪凝面上没有失望，反倒更添了几分怜悯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怕。”

　　她微微倾了倾身子：“你还小，那老道做的事，未必桩桩件件都与你相干。

　　你若有法子弄来解药，便给了我。

　　回头我替你在陛下跟前说几句好话，保你一条命。”

　　周妄言抬眼看她，眼神在昏光下晦暗不明。

　　翟仪凝原想伸手，抬到一半又着痕迹到收了回去：

　　“你听我的，我护着你。不然可就要随那老道一道死了么。”

　　她说着，心疼像是：“你年岁这么小，葬送在牢里，实在可惜。”

　　周妄言沉默许久。

　　翟仪凝很满意她的沉默，世上人没有不怕死的。

　　周妄言垂目，她确实还不想死。

　　她在那位陛下身上，闻见了姐姐的毒。

　　姐姐的毒在这里，那她的仇人也一定在这里。

　　不能死。

　　周妄言攥紧了手：“你……你真的能保我？”

　　翟仪凝笑意温柔：“自然能。”

　　“只要你好生听话，我便护着你，替你求一条活路。”

　　周妄言看着她，温和的声音绕过耳畔，

　　这声音像极了一个人，可她心里又清楚，不像。

　　她打小眼睛便有些毛病，辨不清颜色，远处的物什也瞧不真切。

　　寨子里的皮孩子们追着她喊“瞎子”。

　　她追不上他们，摔了一跤，坐在地上不作声，等他们跑远了才爬起来。

　　阿姐总会不知打哪出现，赶跑那么些家伙，摸摸她的头，声音温温柔柔的：

　　“阿言不怕，阿姐护着你。”

　　“咱们阿言的眼睛只是看不清，又不是真瞎了。”

　　天底下没有那样教人认命的道理。

　　阿姐带她进山里，摘一朵花送到她鼻尖前，闻闻，这是花香。

　　又抽一根草叶塞进她手心，教她捻着，摸摸看，这是青草。

　　风过林梢，鸟声零落，阿姐问她：“阿言，你听到小鸟叫了没有？”

　　她便侧了头，认认真真地听。

　　听了一会儿，点点头。

　　阿姐：“咱们阿言，有耳朵，有鼻子，有手，能闻的见、摸的着。”

　　那时候她不懂阿姐为什么总这般与她说。

　　后来才明白阿姐是怕她心里也长出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阿姐又拉过她的手，慢慢贴上自己的脸颊。

　　温温热热的肤触，细细的眉骨，圆润的耳垂，还有唇边那一点点笑纹。

　　“小阿言，现在你知道阿姐长什么样子了吗？”

　　周妄言笑道：“知道了。阿言记住了。”

　　她一直记着，直到铁骑踏平寨子的那一天，烟尘蔽日，喊杀声和哭叫声混成一片。

　　阿姐挺直脊背和为首的人做了一笔交易。

　　只是这次没有带上她，临走前抱着她，那双手微微发抖。

　　“小阿言，等阿姐回来。”

　　春去秋来，回来的是一具枯骨。

　　周妄言跪在枯骨骨边，伸出手，一遍一遍地摸。

　　瘦得硌手的骨节，辨不出模样的脸。

　　她的指尖一下一下地颤着。

　　“阿姐，你教阿言认人的法子，这回怎么不管用了。”

　　“好瘦啊。”

　　“他们不给饭吃吗？”

　　周妄言的手指蜷起慢慢地攥紧，望向翟仪凝。

　　一步一步走到翟仪凝面前，跪下去，伏低了身子，将额头抵在地上，行了一个她学了许久才学会的大礼。

　　“请贵人护我。”
　　http://www.bixia5.cc/book/75174/22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bixia5.cc。笔下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bixia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