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我千金也买不来

　　两人绕过几道宫墙，来到一处偏僻的高台。

　　高台四面无遮，风从城头灌过来，将方才在药屋里沾了一身的气息都吹散了。

　　从这里望下去，大半个皇城尽收眼底，屋脊鳞次栉比，宫道如线。

　　沈峤凭栏而立，远眺了一会儿，叹道：“风景不错啊。”

　　元适站在她身后半步：“我从前当值烦闷时，时常会来此走走。”

　　“你方才的那句未尽之话，现在可以说了吗？”

　　沈峤任由风吹起衣摆：“一个问题，一百两。”

　　元适脱口道：“你抢钱啊！”

　　沈峤没回头，沐浴着满身阳光：“元适，没人该你的。

　　你得出出血，吃点苦头，才能记得住些东西。”

　　元适咬了咬牙：“好。我给。”

　　沈峤这才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

　　“下毒之人，其实是周妄言。”

　　元适怔在原地：“是她？她一个小姑娘……”

　　沈峤道：“王青玉有没有和你说过，是她？”

　　元适点头：“说过。可……”

　　沈峤打断他：“他说的就是实话。他就是个替死鬼。”

　　元适脸上血色尽褪：“所以若是下毒的人是她，那我的弟兄们——”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要往下冲。

　　沈峤慢悠悠：“你现在去了，他们就真的会死。”

　　元适脚步骤然顿住，缓缓回过头来。

　　沈峤靠着柱子，姿态闲适的还有空拿手遮了遮太阳：

　　“你要是还没想明白。要不要再付我一百两，我细细讲给你听？”

　　元适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他们现在和那个罪魁祸首关在一间屋子里，你还有心思同我谈钱？”

　　说着，上前两步，伸手便要抓沈峤的衣领。

　　沈峤一个旋身闪开：“你去了，拆穿了她，她活命的机会没了。

　　你猜她会不会拉上所有人给她陪葬？”

　　元适噎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地收了回来。

　　沈峤打量他：“还是太冲动。旁人一激你，你就方寸大乱，如同莽夫。

　　这般心性，去了战场也担不起主将之责，只配做个普兵。”

　　元适胸口起伏了几回，攥紧的拳头又松开。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从方才在屋里开始，她就是在故意激他、骂他、敲他，想要点醒他。

　　想明白后，元适有些难堪。

　　他低下头去，哑声道：“……你说得对。我担不起。”

　　“你方才说愿细细讲给我听，还能说吗？”

　　沈峤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二百两。”

　　元适：“你！”

　　沈峤一脸无所谓：“可遇不可求哦。”

　　元适咬了半天牙：“……我给。”

　　沈峤往后靠了靠柱子：“你仔细想想，德妃娘娘那夜去，为何不见王青玉，反而只见周妄言？”

　　元适愣住，脑子转了几个弯，醒过神来：“她早知道她，她一早便知道周妄言才是真正的主事之人！”

　　沈峤打了个响指：“没错。那夜，她知道我们抓到了人，便立刻采取了行动。

　　先见了周妄言，与她通气；再借问话套你，确认你会用刑；然后安排人手，在恰当的时机把事情做成‘你失手灭口’，将罪责全数扣在你头上。”

　　“她料定了你的性格，出了事会第一时间请罪，不会给自己辩驳。

　　你这一跪，正中她下怀，你撤职，她的人补上你的位置。”

　　“如此，灭口和撤职，一夜完成。”

　　元适听得浑身发凉。

　　沈峤目光带着一点期待：“那么元适，后面我们最该注意的是什么？”

　　元适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德妃娘娘后宫干政。”

　　沈峤裂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真想像教谢闻霖一样一脚踢过去，谢闻霖教完了都没这么蠢了。

　　到底还是没忍住，沈峤咬牙：“元适，你脑子进水了吗？

　　最大的问题是你的禁卫军里有内鬼。

　　内鬼！

　　林羽朔要在你撤职之后接管你的位置！”

　　元适像被雷劈了一样，愣愣定在原地。

　　沈峤揉了揉太阳穴，心下涌起一阵深深疲倦：

　　这样的人，以后真能在日后敕勒来犯时，替她稳住前线？

　　她算是明白为何陈老和太傅教学生时脾气那么差了。

　　沈峤看元适那副恍然大悟又懊悔万分的脸，语气疲惫：“你以前读过书没有？

　　要不我送你回去重新念两年学？”

　　元适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学堂……也不教这种啊。”

　　沈峤长叹一声，心道：没错。

　　学堂教的是君子之道，礼义廉耻，忠君爱国。

　　那些阴私鬼蜮的东西，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正因如此，才养出来一群实心的家伙，一个个的，还得她亲手给他们凿出个心眼子来。

　　沈峤的目光在元适脸上停留：这人，若打磨好了，将来确实是一把好刀。

　　上辈子那位元将军，是在前线鏖战数年，被无数次死战、伤痛、背叛和血泪一点一点淬出来的。

　　可眼前这个元适，自小被家族护得妥妥帖帖，顺遂地进了皇城。

　　差得远。

　　元适见她叹气，郑重抱拳对她深深一揖：

　　“沈大人，我这人笨，从小就不如那些会来事儿的，今日若不是你提点，我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丢的官。”

　　“我虽比沈大人虚长几岁……但师不在年高。

　　我想请沈大人教我。”

　　沈峤：“我没空教你。”

　　元适：“我可以付钱。”

　　沈峤：“……”

　　我很贪财吗？

　　沈峤挑眉：“这世上有东西，是钱也买不来的。比如我。”

　　元适脸上难掩失落，沈峤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元适眼睛一亮：“大人请讲。”

　　沈峤负手而立，迎着风：“你家乃将门。为何不去从军？”

　　元适一愣：“家父说如今没有仗打。从军不如来这皇城，安稳混个前程。”

　　沈峤：“你该听你自己的。”

　　“我掐指一算，你该去。且你会在那里，结识一位至交好友。”

　　元适半信半疑：“你还会这个？”

　　沈峤：“我会的多了去了。”

　　她说着，转过身来：“风景看够了。该回去了。”

　　元适愣了一下，快步追了上去：

　　“大人，那我那个至交好友，在哪个方位？姓什么？长什么样？”

　　沈峤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说出来了，就不是至交好友了。”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顺风飘回来：“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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