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很正经

　　苏砚心里的那点正在慢慢凝聚的阴暗情绪，那些关于身世、关于仇恨、关于他今夜真正来此的目的，被这句调侃撞了一下，像一只鼓足了气的气球被戳了个小孔，嗤的一声，泄了大半。

　　他看着沈峤那张在火光中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脸。

　　“沈峤。”苏砚的声音有些无奈。

　　“你能不能正经一刻钟？”

　　沈峤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我哪里不正经了？我很正经。

　　我正在非常正经地审问你。

　　苏大人，你这属于倒打一耙。”

　　苏砚懒得跟她拌嘴，朝她伸出手：

　　“面具还我。”

　　沈峤往后一仰，将狐狸面具藏到身后，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看着他：

　　“我不给。你能如何？”

　　苏砚收回手：“我会买个新的。”

　　沈峤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把面具从身后拿出来，没好气地拍在他胸口：

　　“你这人真没意思。

　　无趣至极。”

　　苏砚像是被“无趣”那两个字轻轻刺了一下，伸手将面具拿了回来。

　　“我是无趣。”

　　“因为现在不是逗趣的时候。

　　你想死在这里吗？”

　　他的目光越过沈峤的肩膀，落在门口那道燃烧的火墙上。

　　火势已经开始向两人这边蔓延，浓烟正一缕缕地填充房间的上层空间。

　　再过不了多久，就算火没有烧进来，他们也会先被浓烟熏死在这里。

　　沈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火势，舔了舔后槽牙：

　　“待会儿直接冲出去。

　　烧不死的。”

　　苏砚看着她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脸，叹了口气。

　　他老这样，不顾后果，不计代价，想到就做，往前冲就完事了。

　　冒险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需要计算的东西，因为她的字典里好像就没有“怕”这个字。

　　苏砚弯下腰，从墙角那几只陶罐旁边捡起，那里面装的是清水。

　　他方才在踢翻火油罐的同时就注意到了这些坛子，顺手把它拨到了屋内。

　　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浸在水中，厚实的锦缎吸饱了水，变得沉重而湿润。

　　苏砚拎起外袍，犹豫了一下，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对沈峤道：“你过来。”

　　沈峤见他手里那件湿淋淋的外袍，又看了一眼门口越烧越烈的火势，恍然大悟：

　　“哦——用湿衣服裹着冲出去？

　　好办法！”

　　她赞许地点了点头，夸得真情实感。

　　随后把自己身上那件黑袍也脱了下来，学着苏砚的样子，将剩余的半坛水倒在自己的衣服上，浸透了，拧了拧，抖开，披在身上。

　　苏砚站在原地，看她干脆利落地拧衣服，一个眼神都没有往他这边多瞟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原本打算两个人一起披着冲出去的湿外袍，沉默了一息。

　　也对。

　　一人一件，确实要比两个人挤在一件衣服里方便得多，行动也更灵活。

　　他将外袍重新披好，掩去眼底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失落：

　　“准备好了？”

　　沈峤朝那道火墙扬了扬下巴，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疯劲儿的弧度：

　　“走？”

　　两人对视一眼，压低身形，朝着那道燃烧的火墙猛冲过去。

　　火焰在两侧翻涌，热浪扑面而来，衣服上的水分在接触到高温的时蒸腾起一片白雾，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沈峤紧跟在苏砚身后半步的距离，衣袍下摆扫过地面的余火，带起一串细小的火星。

　　苏砚一步跨过火墙，落在外侧的安全地带，随即回头。

　　正好看见沈峤裹着那件湿透的黑袍，从火焰中跨步而出。

　　火光在她身后燃烧，将她的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明亮光晕。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

　　落地的那一瞬间，正好对上苏砚回头的目光。

　　沈峤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勾，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火焰在她身后燃烧，浓烟滚滚向上翻涌，而她站在那片火光之前，笑得恣意而明亮。

　　苏砚愣了一瞬。

　　想起那日，满城飞花，她站在花雨中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满城飞花都不如她一笑。

　　而此刻，烈火亦如是。

　　他这一愣神的工夫，沈峤已经大步跨到了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将他往旁边猛地一拽。

　　苏砚踉跄了一步，回过神来，就听见沈峤的声音带着几分没好气的砸了过来：

　　“你看什么呢！

　　有蛇！想死在这里吗？！”

　　苏砚低头一看，一条被火光惊扰的红蛇正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游过，三角形的蛇头已经昂起，正朝这个方向吐着信子。

　　若是再在原地多站两息，只怕脚踝上就要多出两个牙印了。

　　“……多谢。”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

　　沈峤拉着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那条红蛇尸，心有余悸：

　　“这个这么红，一看就毒得很。

　　被咬一口怕是连喊救命的时间都没有。”

　　苏砚：“这满屋子蛇哪条是不毒的？”

　　沈峤无奈：“目前还没看见一条不毒的。”

　　那些家伙是真想要他们命啊。

　　两人唧唧歪歪地在蜿蜒的甬道中左拐右绕，脚下的步伐一刻也不敢停歇。

　　蛇群虽然被火墙阻隔，但总有几条漏网之鱼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里钻出来。

　　沈峤：“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苏砚：“和我走，我知道还有一条路。”

　　沈峤疑惑他走的方向，但如今死马当活马医，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物变得越来越眼熟。

　　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砚说的“另一条路”，该不会是……

　　她快走两步和苏砚并肩：

　　“喂，你说的另一条路，不会是通向后山的吧？”

　　苏砚点头：“嗯，我看过白兰寺的建筑布局图，有一条暗道可以直接通往后山古井。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就是。”

　　沈峤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苏砚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有些疑惑：

　　“怎么了？你也知道这条路？”

　　沈峤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我知道。”

　　苏砚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既然你知道，那我们加快脚步，早点出去。”

　　沈峤看他那一脸坦然的模样，一时语塞。

　　她方才就是从这条路跑过去的，被堵死了退路，才不得不往里走。

　　所以她绕了一大圈，打了半天蛇，最后苏砚带她又走回了她的来时路？

　　沈峤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句脏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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