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揣着圣旨就来了

　　夜色已深，街上的动静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这动静终究是传开了。

　　有药商连夜告到了京兆府，但京兆府的官员一听是沈峤办的案，纷纷摇头摆手，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兜兜转转，最终被人送到了翟青云的府上。

　　翟青云被人从床上薅起来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

　　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齐整，只披了一件外袍，便带着几名随从匆匆赶到了街上。

　　他站在街口，看着那来来往往搬运药材的差役，脸色又黑了几分。

　　翟青云大步走到沈峤面前：

　　“沈少卿，你这是在做什么？

　　纵兵抢掠民财，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沈峤见翟青云那副披着外袍、头发都没束齐的样子，心里忍不住乐了一下。

　　“翟大人此言差矣。

　　我何曾抢掠？

　　我给了钱的，只是他们不肯卖，我便只好先借来用用。”

　　翟青云冷笑一声：“借？你带人半夜砸开人家的库房，这叫借？”

　　沈峤歪了歪头：“若他们肯以常价卖出，我自然和平买下，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如今疫病蔓延，药价却被哄抬到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的地步，一钱黄连卖到二两银子，翟大人觉得合理吗？”

　　她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目光更加锐利：“哄抬药价，无人过问。

　　翟大人是默许了这种行为吗？

　　还是说翟大人其实并不希望这场疫病被控制住？”

　　翟青云被她这一番话堵得语塞。

　　沈峤看他那一脸憋屈的样子，心里暗笑，占据道德制高点就是好办事。

　　此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火把的光芒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一队府兵快步赶到，在街口列队站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火光中缓步走出——萧胤衡。

　　他一身玄色锦袍，外罩一件深色披风，面上带着温和而得体的笑容，目光在沈峤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扫过那些满载药材的板车，笑意不减。

　　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沈少卿，陛下赐你那柄剑，是先斩后奏，可不是让你用它来砸开商人库房的门锁的。”

　　萧胤衡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耐心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沈少卿年轻有为，有冲劲，这是好事。

　　但做事也要讲究礼法。

　　此事牵连重大，涉及京城数十家药商，一个处理不好，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不如交由我来处理吧。

　　沈少卿专心去查案便好。”

　　他说完，不等沈峤回应，便侧过头，对翟青云吩咐道：

　　“翟大人，哄抬药价的药商，都抓起来吧。此类祸害，不可留。”

　　他语气轻描淡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峤，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峤站在夜风中，看着萧胤衡那张温润如玉的笑脸，心里默默地想。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费了半夜的功夫搬空了药铺，他一句话就把功劳接了过去。

　　沈峤拱了拱手：“二殿下，陛下将此案全权交付于我，这征调药材一事，自然也在此案范围之内。

　　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若办不好，提头去见陛下。

　　二殿下若是要接手，这军令状可要一并接过去？”

　　萧胤衡目光沉了一瞬，没接这个话茬，换了个角度：“我想早日结束这疫病，只是沈少卿这般招摇行事，怕是那幕后黑手早已看在眼里。

　　如此一来，沈少卿还能抓到人吗？”

　　沈峤看着他，那个所谓的“幕后之人”，此刻不就正站在她面前，带着一副温和公子的面具，含笑挑衅她抓不到吗？

　　她弯起嘴角，轻笑一声：“这就不劳二殿下费心了。

　　我自然已有了眉目，不然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

　　萧胤衡脸上笑意僵住，随后声音提高了几分，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即便如此，沈少卿此举也终究欠妥。

　　纵兵抢掠民财，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难逃干系。

　　这些大理寺的弟兄们跟着你跑前跑后，到头来怕是少不了要吃一顿挂落。”

　　他这话一出，周围正在搬运药材的差役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

　　沈峤本就是新任，大理寺里的人对她并不熟悉，更谈不上忠心。

　　萧胤衡这一句话，便让大部分人的心都偏了。

　　沈峤侧头吩咐道：“继续搬。

　　我保证，今夜参与此事的每一个人，只会受赏，不会受罚。”

　　萧胤衡声音带上了冷意：“沈少卿有何胆子，敢夸这般海口？”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穿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在街心戛然而止。

　　通体乌黑的骏马在月光下昂首而立，马背上端坐着一人。

　　苏砚一身云水蓝的长袍，在月光下显得清隽而矜贵。

　　他勒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两声清脆的声响，稳稳地停在了人群中央。

　　“圣旨到——”

　　圣旨二字一出，满街寂静。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表情映得明灭不定。

　　沈峤率先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垂首恭迎。

　　她身后的大理寺差役们也随之哗啦啦跪了一片。

　　萧胤衡面色在火光中变幻了好几瞬，敛衽跪了下去。

　　苏砚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朗声宣读。

　　旨意简明扼要，统共三条：

　　其一，白兰寺疫病一案，全权交由大理寺少卿沈峤与中书舍人苏砚共同查办，京城各署衙一律配合，不得推诿阻挠；

　　其二，京城各大医馆药铺的药材，由二人酌情征调，事后再行核算补偿，任何商家不得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违者以扰乱民生论处；

　　其三，太医院即日起抽调人手，协助二人救治疫区百姓。

　　苏砚读完，将圣旨卷好，双手捧定：

　　“旨意已宣读完毕，诸位请起吧。”

　　沈峤趁众人不注意，飞快地朝苏砚眨了眨眼睛，干得漂亮，苏砚！

　　苏砚接收到她的眉目传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萧胤衡站起身来，袖中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他瞪着苏砚那张温润无害的脸，这家伙到底是站哪一边的？

　　大半夜的替沈峤跑腿传旨。

　　苏家这是要倒戈吗？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依然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朝苏砚道：“苏中丞真是勤勉，大晚上的，还在替陛下跑腿传旨。”

　　苏砚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语气真诚道：“二殿下过誉了。

　　陛下体恤民生，连夜拟旨，臣作为臣子的，自然不敢怠慢，连夜送来。”

　　“二殿下不也是，大晚上的，还亲自出来巡视街市，关心民生疾苦。”

　　萧胤衡被他阴阳怪气语调气的牙疼。

　　“苏中丞客气了。”

　　两人相对而笑，一个比一个温和，一个比一个得体，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两张笑脸映得明暗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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