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修文的难堪

　　晚饭很简单，糙米粥里加了野菜。

　　林初一盛饭不偏心，不会因为二丫三丫年纪小，就少盛一点米。

　　陆修文背靠着石头，正在细细打量着自己手，自从他卧床不起后，就没能好好洗过手了。

　　此时，他端着粗碗，模样虽然狼狈，却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端庄。

　　陆清禾、陆清茉则在他身边，将碗放在石头上慢慢吃。

　　林初一则故意坐在陆修文斜对面一块石头上，距离他不远不近，刚好闻不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她吹着碗里稀粥，急着把米汤往嘴里吸，她今天在林家只吃了一碗米汤，又是赶路，又是打扫卫生，早就饿极了。

　　黄鼠狼听她在那边吸溜吸溜，耸了耸鼻头，凑到林初一身边，“人，你在吃什么？鼠鼠要吃！”

　　林初一没开口，第一反应是去看陆家三兄妹的神情变化，她想看看那边三人是不是也能听懂黄鼠狼的话。

　　结果那边三人吃得认真，压根没人朝她这边看。

　　看来只有自己能听得懂它说的话，林初一心想。

　　跟着伸手够了一片有成人手掌大小的叶子，放在地上，把碗里为数不多的米粒和菜叶拨了一些在上面。

　　陆修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原本想说食物本就少的可怜，怎还要分出去给一只野兽？

　　转念想到粮食够吃到清禾、清茉离开，便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

　　草草吃完好饭，天色已经变的灰，再有不大会，就会彻底暗下来。

　　他们没有油灯，什么都做不了。

　　这次，林初一没让陆修文在泥地上爬行，上前直接将人横抱起来，放在屋里地上的破炕席上。

　　她出息了，没在干呕。

　　“按说我应该先帮你清洗一番，也该把席子拿去洗刷干净，但今天事多，天色太晚了，大家就先这么将就睡吧，明天一早我再烧热水帮你清洗。”林初一淡淡开口。

　　陆修文身体一僵，他自己身上有多不堪，毫不犹豫拒绝，“不用。”

　　“不用？你是打算就一直这样下去吗？然后呢？”林初一不理解这古代人的脑回路。

　　他是打算一直这么臭下去吗？

　　就不怕臭到一定地步生蛆吗？当然，这句话，她没敢说。

　　陆修文心中嗤笑不止，闭了闭眼，然后？他一个废人哪里还有什么然后？

　　他只希望自己死后，清禾、清茉能安然长大而已。

　　林初一见他不说话，刚要离开，陆修文突然出声，“后天，能不能帮我送一封信到上河镇？”

　　“可以。”林初一答应的甚是爽快，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不熟悉这里，“这里距离上河镇远吗？”

　　陆修文也反应过来，她不是赶鸭子村人，不熟悉这里路程也是理所应当。

　　“脚程快些，半个时辰就能到。”陆修文说。

　　林初一得知一个小时就能到，便又点了点头。

　　“谢谢。”陆修文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

　　林初一等陆清禾、陆清茉在破竹席上躺好，她这才将屋门关上，摸黑合衣躺下。

　　屋子不大，林初一和陆修文各躺两边，两个小丫头躺中间。

　　真好啊，躺在屋子里都能看星星，林初一枕着胳膊躺在屋里，通过屋顶缝隙，遥望着天上星星。

　　上辈子她生活的地方灯光通明，根本看不到星星，这会看着看着只觉得自己和星星一样，都是那么的渺小。

　　过往的记忆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闪过，有她的也有林招弟的。

　　屋子里寂静无声，有山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响声，像大自然在吹调侃的口哨。

　　等她困意上来时，想到陆修文身子不便，也不知道平日里他是怎么上厕所的，如今这里只有她和两个小丫头在，有事自然得她上。

　　不就是伺候人拉屎撒尿吗？这事原主做过，那也就是她做过。

　　“我夜里睡觉浅，你要是想起夜，只管喊我。”林初一说得坦荡直白，陆修文却倍感难堪，许久，一声轻不可闻的“嗯”声，在黑暗中响起。

　　屋里没人再说话，可黄鼠狼是个话痨，也是夜猫子，大伙都要睡觉了，它还在那里一个劲地嘚嘚：“人，你起来陪我说话啊。”

　　“人，你们是要睡觉了吗？”

　　“人，鼠鼠屁股疼，鼠今天爬树，被鸟追，鼠从上面摔下来了。”

　　“人，鼠鼠肚子饿了，你想不想吃鸡？”

　　林初一眼皮在打架，这会儿别说鸡了，龙肉她都提不起精神，不耐烦地说：“闭嘴吧你，赶紧睡觉。”

　　她突兀地开口说话，吓得一旁两个小姑娘身子一抖，下意识往大哥那边挤去，连呼吸声都轻了不少。

　　林初一：“......”

　　我只是在骂黄鼠狼啊。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修文听不到“吱吱”乱叫声，终于觉得耳边清净了。

　　他没睡意，瘫卧之后，日夜颠倒，水面本就稀少，清茉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让他无法动弹，

　　再加上他浑身痒，像是有虫子在背上爬，使得他更睡不着。

　　他听着身侧妹妹的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两个小丫头已经睡熟了。

　　不知等了多久，他又听到最边上那一道呼吸声也变得匀称漫长，这才微微扭头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屋里很黑，他什么也看不到。

　　那人名义上是奶奶给他买回来的，可他心知肚明，自己这副残疾身子，自己都痛恨，被对方嫌弃他能理解。

　　不过也无碍了，等自己把清禾、清茉后路安排妥当，他就放她离开，让她回自己娘家。

　　......

　　陆修文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村里的鸡开始打鸣，他突然就醒了，一股带着热意的腥臊在屋内散开。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知道，他就知道，他傍晚就不该吃那碗稀饭，不吃那碗饭他也饿不死。

　　如今这般……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羞耻。

　　他如今连尿都憋不住，活着还有什么用？

　　吱吱~吱吱~

　　黑暗中，那只黄鼠狼又叫了起来。

　　陆修文顿时变的慌张，怕黄鼠狼将那人吵醒，撞破自己的狼狈处境。他挥动胳膊，用气音吼道：“别叫！不要出声！”

　　“人、人快醒醒！屋里臭了，臭死鼠鼠了！”黄鼠狼压根不理会陆修文的劝阻，蹬着小短腿，朝林初一睡觉的位置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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