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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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麟抬头。

  二楼栏杆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静静地站在栏杆边,一动不动。

  正对着楼下,正对着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麟没有动。

  那人影也没有动。

  一人一鬼,就这么隔着两层楼,静静地对峙。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影,忽然缓缓地,抬起了手。

  它朝着陈麟,招了招手。

  像是在说:上来。

  陈麟握着天师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急着拔剑。

  这座宅子里的阴气虽然浓,却并没有一开始就爆发出恶意。

  更像是……在等什么。

  他抬脚,一步一步,走上了二楼。

  木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每响一声,那人影,就微微偏一分头。

  像是在听他走近。

  陈麟踏上二楼的地板,站定。

  那人影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只有盖头下沿,露出一截白得没有血色的下颌。

  陈麟盯着那截下颌,忽然开口。

  “你等的人,不是我。”

  那人影,微微一僵。

  “你穿这一身嫁衣,等了这么多年,等的是一个该来,却一直没来的人。”

  “我只是个路过看戏的。”

  “所以,你招我上来,不是为了嫁我。”

  那人影沉默着。

  良久,盖头下,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阴气,全都在往院子中央聚。”陈麟说。

  “那里,不是我的位置。”

  “那里,是埋着你尸骨的地方。”

  那人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红盖头滑落一半,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

  美得,跟烛台下那张旧照片上,一模一样。

  “埋着我尸骨的地方……”

  它重复着这句话,眼底,忽然涌出两行血泪。

  “……可我……不是死在戏台上……”

  “我是死在这座宅子底下。”

  “这座宅子底下,原本有一座老宅。”

  “那才是我,嫁进来的地方。”

  陈麟心头一动。

  “老宅?”

  “就是……就是……”

  那人影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就是现在,搭着这个戏台的地方。”

  “当年,我就是在这座老宅里,穿上嫁衣,等人来接我。”

  “可我没等到。”

  “我等到的是——一口,封死的棺。”

  “他们把我,活活封在了棺材里,埋进了地底。”

  “五十年了……”

  “五十年了,我一直想出去,告诉他们——”

  “那场戏,还没唱完。”

  陈麟看着它,沉默片刻,问:“他们是谁?”

  那人影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唱了一辈子的戏,最红的时候,整个府城的人,都来听我唱。”

  “他们说,要娶我。”

  “他们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再也不必唱戏。”

  “我信了。”

  “可我换上嫁衣,等来的,却是他们怕我……”

  它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怕我红颜祸水,招灾惹祸。”

  “他们把我封在棺里,埋进土里,说我这样的人,死了也不干净。”

  陈麟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又是一个旧时女子,被人用“祸水”的名头,活活葬了的冤案。

  他正要再问。

  脚下的地板,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紧接着,整个二楼,那些挂着的喜幔,齐齐开始抖动。

  那人影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血泪,骤然变浓。

  “……来了……”

  “……他来了……”

  “谁来了?”陈麟问。

  那人影没有回答。

  它只是死死地盯着院子中央,那一处被红灯笼照着的地面。

  那里,泥土,正在缓缓地,向上鼓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上爬。

  【叮咚!】

  【警告!检测到地底强烈尸气波动!】

  【检测到该宅院地基下方存在封棺,棺内怨气与嫁衣新娘同源,疑似“夫煞”!】

  【请宿主立即远离地底封棺区域!】

  陈麟盯着那处隆起的地面。

  他忽然明白,这座宅院的阴气,为什么会汇聚在这里。

  因为埋在这里的,从来就不止一具尸骨。

  红嫁衣,只是引子。

  地底下那个“夫煞”,才是真正的主人。

  轰——

  一声闷响,院子中央的泥土,猛地炸开。

  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从地底,缓缓地,顶了出来。

  那口黑漆棺材,稳稳地停在院子中央。

  棺身没有一丝花纹,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院里的红灯笼,不知何时,全部熄灭了。

  只剩清冷的月光,照在那口棺材上。

  陈麟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棺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响。

  刺啦,刺啦。

  像是里面的人,正在一寸一寸地,从里头往外挠。

  “轰——”

  一声巨响,棺盖猛地炸开,飞出去三丈远。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从棺材里冲天而起。

  黑气中,一个人影,缓缓地,坐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旧式的长衫,头发散乱,脸色青白,双眼紧闭。

  它坐在棺材里,像是一个睡了几十年,刚刚醒来的人。

  然后,它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猩红的眼。

  目光,直直地,锁定了二楼栏杆边的陈麟。

  “你是……什么人……”

  它的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

  “为什么……会在她的喜堂里……”

  陈麟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人影,反问道:“你是‘夫煞’?”

  那人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夫煞?”

  “呵……”

  它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又苍凉。

  “我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碰过。”

  “算什么夫。”

  陈麟心头微动。

  “那你,是谁?”

  那人影缓缓站起身,从棺材里走了出来。

  它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它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是她师兄。”

  “跟她,同一个戏班长大的。”

  “她唱旦角,我唱武生。”

  “台上,她是我娘子,我是她相公。”

  “台下……”它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台下,我看着她,上了别人的花轿。”

  陈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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