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云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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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赶回周王邸时,已至黄昏,落日余晖撒照下来,让这座王邸平添了一层肃穆,风雪较比先前小了不少。“殿下,喝盏茶,暖暖身子吧。”
刚回寝宫,方正化就递上了茶盏。
“煮碗热汤面,多放些辣子。”
朱慈烺接过茶盏,却没急着喝,只将手拢在盏壁上暖着,“再备几样小菜,另煮些玉米红薯,这一圈走下来,孤是真饿了。”
“奴婢这就命人去准备。”
方正化躬身应道。
“嗯。”
朱慈烺应了声,掀起盏盖,浅浅呷了口茶,遂坐到罗汉床上,他将茶盏搁在炕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目长呼了口气。
这一圈跑下来,真把他累坏了。
但累归累吧,成效却是斐然。
银钱实打实发到了每名兵卒手里,没有经过层层盘剥,底下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不说让他们出城迎战闯逆,能够去大杀四方吧,但至少闯逆真杀来了,不至于说先从内部崩坏。
军心暂时稳住了,有这个来做基础,其他的事才好徐徐图之。
朱慈烺正思索接下来要做什么,殿外响起了脚步声,这让朱慈烺睁开眼,不等方正化开口,朱慈烺就起身朝殿外走去。
“老师来了?”
这话还没落音,一道身影便迈步跨进了门槛。
看到那身影时,朱慈烺露出一抹笑意。
“老师。”
朱慈烺快步迎上前去。
“罪臣拜见太子殿下!”
捧着册子的中年,低首对朱慈烺行礼。
“老师无需这般。”
朱慈烺抢先一步,扶住了中年的胳膊,“学生说过多次了,老师于社稷,于大明无罪,是朝廷对老师有亏。”
说这些时,朱慈烺生有唏嘘。
他这些年所做最大成绩,不是树立了好的形象,不是募选遗孤编练府军前卫,不是提前收服一批人才,不是创办商号积攒银钱,不是聚拢能工巧匠搞研发,不是派人南下搜罗玉米红薯等,而是在崇祯十一年设法救下了一人。
卢象升!
尽管对外的说法,是战死在了钜鹿贾庄,但却没有找到遗体,这件事折腾了许久,期间说法繁多,朝野议论纷纷,搞到最后,终以崇祯帝颁诏建衣冠冢方才作罢。
但唯有朱慈烺知道,在这件事上他费了多少心血,之所以救下卢象升,却不叫卢象升露面,就是为了日后他设法脱离中枢,开启对地方布棋落子,能够让卢象升帮衬到自己,而待这一时期下卢象升再度崛起,也好为卢象升再度起复埋下钉子。
这等对社稷,对万民有着大功的国之柱石,朱慈烺怎会让他就此蒙尘呢?
朱慈烺做不到这般狠心。
至于改姓,就更不必提了!
“殿下,锦衣所抄浮财,经罪臣复核已登记造册,现存于王邸府库,由专人负责看守。”
卢象升将册子递上,神情自若的对朱慈烺禀明。
“老师,进殿再聊这些,殿外冷。”
朱慈烺却不急着聊这些,反搀着卢象升朝殿内走去,讲完这些又对方正化吩咐道:“大伴,给老师斟茶,另叫人多煮碗热汤面,备些菜肴。”
“殿下使不得,罪臣岂敢当此厚待。”
卢象升有意挣脱,却被朱慈烺紧紧搀住。
“奴婢这就去办。”
方正化见状忙开口应道。
对于卢象升的尊敬,朱慈烺是发自内心的。
他可不像崇祯那般,听信些谗言或自己想了什么,就对这等栋梁斥责猜忌。
朱慈烺所谋大棋下,卢象升是占据极重份量的,中原一带需要有这等大才坐镇,不然很多事是落实不到位的。
分身乏术啊!
“老师,先坐下暖暖身子,咱们慢慢说。”
朱慈烺将卢象升引至殿内,这才接过卢象升所拿册子,对卢象升示意落座后,朱慈烺这才掀起册子看了起来。
可在看到册子所写内容时,朱慈烺脸上的笑容没了。
“没将这帮畜生千刀万剐了,真是便宜了他们!”
朱慈烺眉宇间凝起一丝冷意。
尽管杀这批奸佞贪官时,朱慈烺就想过会查抄得很惊人,但他却没有想到这帮畜生会贪婪到这种地步!
仅是所抄金银,就合计有六百八十九万余两,余下古董、珍宝、字画、房产、绫罗等尚未折算,这要也折算进去,总价翻上一番都止不住!
更别提所囤积粮食,名下土地,这些无法短时间内核准的,这要全都折算清楚,怕是个天文数字。
“处以极刑确难解气,然就今下形势来论,此为最好之策。”卢象升面色如常,语气平静地回应。
“如何解决来犯之敌,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殿下有了这笔所抄浮财及粮食,便能从容应对来犯之敌,此战若能击退李闯大军,则殿下便可借此大胜之威,将开封军心之心凝聚,将余下贪赃枉法之徒,蝇营狗苟之辈尽数肃清,如此还开封一个朗朗乾坤。”
“老师所言与学生所想不谋而合。”
朱慈烺合上册子,点点头对卢象升开口,“学生此来开封,不是为愤慨这些的,而是为彻底解决中原危局的。”
“有了这笔所抄钱粮,即便不再动用周王及他人之资,学生也能调动全城军民,与那李闯叛军一决高下!”
“当然,能尽可能调用周王一行之资,还是要尽可能去调用的,毕竟之后打败了李闯,日后聚拢灾民,兴工赈灾,恢复民生,整饬军务等等,这都是需要海量钱粮来做支撑的。”
卢象升听后神色明显有变,喉结上下蠕动,这显然是有什么话要讲,但话到了嘴边却没讲出口。
“老师有什么想说的,只管对学生讲就是,在学生面前无需有任何顾虑。”朱慈烺明显是瞧出来了,故对卢象升开口道。
“殿下,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罪臣窃以为此事是不现实的。”卢象升撩袍起身,朝朱慈烺躬身行礼道。
“殿下需做好长期与李逆抗衡的准备,李逆拿下洛阳,则意味着其部在豫西一带已站稳脚跟。”
“纵使此役将来犯精锐重创,恐难让李逆伤筋动骨,中原的局势较比先前,已有极大不同了。”
“何况殿下所要面对的,从不止是一个李逆那般简单的,李逆于豫西一带席卷,必会刺激到别处的,河南苦天灾人祸久矣,只怕在别处已有蠢蠢欲动之徒。”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河南官场早已烂到根子上,这不是杀一批贪官污吏,就能说整饬就能整饬的,这需下狠功夫,耐住性子,提拔一批熟悉河南民情,能担当肯做事的干才方能有所成效。”
“而想实现这些,殿下必须想好如何应对朝廷,最关键的一点是直面陛下,不然……”讲到此处,卢象升顿了顿,抬头看向了朱慈烺。
孤果真没看错人啊。
朱慈烺闻听此言,心中暗自点头,卢象升这番话,可谓句句切中要害,看似他要解决的就是李闯一部,如此就能将中原危局解决,实则这背后牵扯到的层面众多,地方官场之积弊、朝廷之掣肘、邻省之动荡,乃至天子之猜忌,这些都是摆在他面前的一道道绕不过去的坎。
任何一处理不顺,就可能满盘皆输。
“老师所言,句句皆是金玉良言。”朱慈烺起身,亲自扶起卢象升,请他重新落座,“学生也深知,此战绝非一战可定乾坤,更非杀退李逆一部便可高枕无忧。”
“大明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非一剂猛药可救。”朱慈烺缓缓踱了两步,语气沉了下来,“学生要做的,是刮骨疗毒、重铸根基的事。”
朱慈烺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卢象升,“此战击退李逆,不过是第一步,学生真正要谋划的,是借此战之胜威,先在开封站稳脚跟,只要开封在学生手中,则一切都有可为之势。”
“至于退让,这不在学生考虑之内。”
“因为大明的危机,还远不止是在中原,在关内,真正需大明忧心的,一个是肆虐辽东的建虏,一个是盘踞边陲的将阀,如果这两大问题不解决,即便扑灭了关内叛逆,大明也难言真正的稳固。”
“殿下!!”
卢象升听到此处,神色明显是有变的。
大明还有希望!
“殿下能有此等远虑,实乃社稷之幸。”
这是卢象升发自肺腑之言。
自贾庄假死避世后,卢象升本已心如死灰,但在见了朱慈烺后,他才算从这之中走了出来。
在为朱慈烺筹谋做事之际,卢象升也在细数先前所做种种,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找寻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为何建虏越打越强?
为何叛乱越剿越盛?
为何朝廷越做越错?
为何百姓越活越苦?
为何……
卢象升在心底反复叩问,一个模糊的答案便在他心底生出,但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离开了避世之处,踏上了随太子南下的征程。
如今听朱慈烺一番话,卢象升心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或许这将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一个真正能找寻到答案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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