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女人啊女人（7）

　　一九四九年的十月，对整个中国来说，都是一个改写命运的秋天。

　　对吕梁山脉里的平安村，对姑射山下千千万万受苦了半辈子的百姓来说，更是一个天翻地覆、重获新生的秋天。

　　连绵的战火，终于一点点熄灭。

　　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旧世界轰然倒塌，一个崭新的国家，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缓缓站立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越过一道道山梁，穿过一条条沟壑，从遥远的北京城，一路传到了吕梁，传到了姑射山，传到了平安村。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传言。

　　有人从县城回来，跑得满头大汗，脸色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解放了！全中国都解放了！”

　　“毛主席在北京，宣布新中国成立了！”

　　“咱们老百姓，真正当家做主了！”

　　村里人先是愣住，不敢相信。

　　这么多年的压迫，这么多年的战乱，这么多年的逃亡、饥饿、死亡……

　　真的，都结束了？

　　直到县城里的干部亲自来到村里，带来了正式的消息，带来了红旗，带来了响彻山谷的口号，所有人这才真正明白——

　　天，真的亮了。

　　压抑了近半个世纪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村子一下子沸腾了。

　　比当年日寇投降时，还要激动，还要疯狂，还要泪流满面。

　　老人们扶着门框，对着天空放声大哭，那是苦尽甘来的泪，是重见天日的泪。

　　汉子们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半辈子的委屈、苦难、挣扎，在这一刻全都释放出来。

　　妇女们拉着手，又哭又笑，拍着手，跳着脚，多少年了，她们第一次可以不用在深夜里竖起耳朵听枪声，第一次可以安心抱着孩子睡觉，第一次可以抬头挺胸做人。

　　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追着跑着，喊着：

　　“解放啦！解放啦！”

　　锣鼓敲起来，唢呐吹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山谷回响。

　　一面鲜艳的红旗，在平安村的老槐树上，缓缓升起。

　　风一吹，红旗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照亮了整个村庄，照亮了每一张饱经沧桑的脸。

　　李小娥站在人群最前面，仰望着那面红旗，久久没有说话。

　　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淌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模糊双眼。

　　解放了。

　　真的解放了。

　　天下太平了。

　　她想起那些死在战乱里的乡亲，想起那些饿死在逃荒路上的老人孩子，想起那些一去再也没有回来的年轻后生，想起自己这几年走过的路、受过的苦、熬过的夜、流过的泪……

　　一桩桩，一幕幕，像刀子一样，割在心上。

　　苦，真的太苦了。

　　可现在，苦尽甘来。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么多年，无论多苦多难，她第一个想看见的，都是他。

　　可目光扫过一圈，热闹依旧，欢呼依旧，红旗飘扬，锣鼓喧天，唯独没有他。

　　石磊。

　　她的心，猛地一空。

　　喜悦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刺骨的思念与牵挂。

　　解放了，天下太平了，

　　可她的丈夫，还没有回来。

　　他还在远方，在那片刚刚解放的土地上，执行任务，剿匪、安民、建设……

　　他答应过她，等天下太平，就回来娶她，给她一个家，给她一场安稳日子。

　　现在，太平来了，家还在，可他，还没归。

　　李小娥悄悄擦干眼泪，退出喧闹的人群。

　　她一个人，慢慢走到村口，走到那棵他们第一次真正相望的老槐树下。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他轻声对她说的那句：

　　“以后，日子好过了。”

　　是啊，日子好过了。

　　可你，在哪？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是他离去的方向，是他征战的方向，是她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方向。

　　南方遥远，云山万重。

　　她望不见他的人，望不见他的身影，甚至望不见一丝关于他的消息。

　　“石磊……”

　　她在心里，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解放了，咱们的国家，新生了。

　　你说过，等太平了，就回来。

　　现在，太平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又涌了上来。

　　周围是震天的锣鼓，是欢呼的人群，是新生的喜悦。

　　只有她，站在阳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全世界都在庆祝解放，只有她，还在等一个归人。

　　就在全村沉浸在解放的喜悦中时，一项重要的任命，落到了李小娥的头上。

　　这天，县里的领导专程来到平安村，找到李小娥。

　　干部握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干裂的手，当着全村人的面，郑重宣布：

　　“李小娥同志，在抗战和解放战争中，积极支前，组织群众，抬担架、送粮食、护伤员，作风过硬，品德高尚，深受群众爱戴。

　　经上级研究决定，任命你为我县妇联主席！”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乡亲们全都激动地看着李小娥。

　　他们知道，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官，

　　这是她用一双脚、一双手、一身苦、一腔血，一点点挣来的。

　　是她冒着风雪、冒着炮火、背着伤员、推着粮车，用命换来的。

　　没有人比她更配。

　　李小娥自己却愣住了。

　　妇联主席？

　　国家干部？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女人，一个等丈夫回家的妻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走上这样的岗位，能为全县的妇女做事，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国家干部。

　　短暂的惊讶之后，是沉甸甸的责任。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对着领导，对着乡亲，一字一句：

　　“我服从组织安排。

　　只要能为老百姓做事，为妇女姐妹们做事，我李小娥，豁出这条命，也干到底！”

　　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千钧。

　　从这天起，李小娥不再只是平安村的李小娥。

　　她是县妇联主席，是全县妇女的主心骨，是党和人民信任的好干部。

　　她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平安村，住进了县城。

　　土坯房换成了简陋的办公室，田间地头变成了机关会场，挑水种地变成了开会、走访、布置工作。

　　身份变了，环境变了，可她的心，一点没变。

　　她依旧朴素，依旧节俭，依旧吃最简单的饭，穿最旧的衣，走最远的路。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深入各个乡村，走到妇女中间。

　　办识字班，让不识字的女人能读书写字；

　　搞生产互助，让女人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调解家庭矛盾，保护受欺负的妇女儿童；

　　宣传政策，发动大家搞建设、谋生活。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笑声，哪里就有希望。

　　全县的妇女姐妹，没有一个不敬佩她、不亲近她、不把她当亲姐姐、亲娘的。

　　她们都说：

　　“跟着李主席，咱们女人，也能顶天立地！”

　　工作越忙，担子越重，她越不敢松懈。

　　她常常对自己说：

　　我是石磊的妻子，我不能给他丢脸。

　　我是革命培养出来的干部，我不能辜负党和人民。

　　白天，她是雷厉风行、精力充沛的李主席。

　　可只有到了深夜，当所有工作结束，当整个县城都安静下来，

　　那个坚强能干的妇联主席，才会卸下所有伪装，变回那个思念丈夫、孤独等待的女人李小娥。

　　她住的宿舍，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

　　窗外，是寂静的夜色，是远处的山影。

　　每一晚，忙完工作，她都不肯立刻睡觉。

　　她总是轻轻关上门，一个人，走到门前的空地上，静静地，向着南方凝望。

　　一站，就是大半夜。

　　南方，南方。

　　那是石磊所在的方向。

　　那是她一生牵挂的方向。

　　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孤单。

　　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凉她的脸颊。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望了千年的石像。

　　脑子里，全是他。

　　梦里出现的，全是他。

　　她梦见他在战场上冲锋，

　　梦见他在部队里行军，

　　梦见他在帮助群众劳动、建设，

　　梦见他穿着军装，笑着向她走来，

　　梦见他对她说：我回来了。

　　每次从梦里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身边空荡荡，冷清清，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那个人。

　　她常常望着南方，轻声自语：

　　“石磊，你还好吗？

　　你知不知道，我当上干部了。

　　我在好好工作，好好做事，没有给你丢脸。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我……”

　　“解放都这么久了，

　　仗都打完了，

　　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我想你了。

　　真想你啊……”

　　声音很轻，很轻，被夜色吞没，无人听见。

　　只有天上的月亮，和远处的姑射山，默默陪着她，见证着这一场无声的守望。

　　她不知道他具体在四川的哪一处地方，

　　不知道他是在剿匪，还是在建设，

　　不知道他是胖了还是瘦了，

　　不知道他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安不安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望却执着地等。

　　从秋等到冬，从冬等到春，从花开等到花落。

　　她常常站到双腿发麻，站到浑身冰凉，才缓缓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一闭上眼，就是他的样子。

　　一安静下来，就是撕心裂肺的思念。

　　村里人、县里的同事，都劝她：

　　“小娥，别太苦自己，注意身子。”

　　“李主席，你太累了，歇一歇吧。”

　　她只是笑笑，点点头，却依旧如故。

　　她们不懂。

　　她们不知道，在她坚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孤独、怎样深情的心。

　　她们不知道，这份等待，已经成了她活下去的支撑，成了她所有力量的来源。

　　她拼命工作，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妇女姐妹。

　　可她心里最深处、最柔软、最不能言说的那个理由，

　　是为了石磊。

　　她想等他回来时，能看到一个更好的家乡，一个更好的她。

　　想让他知道，他没有白白付出，没有白白离家，

　　他们用青春、用离别、用热血换来的太平盛世，真的来了。

　　夜深了，月光更浓。

　　李小娥依旧站在门前，望着南方。

　　她的身影，单薄，却挺拔。

　　孤单，却坚定。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说了千万遍的承诺：

　　石磊，

　　我会好好工作，

　　好好生活，

　　守好咱们的家，

　　守好咱们的国家。

　　我就在这里，

　　在你离去的地方，

　　在你牵挂的家乡，

　　一直等你。

　　一年，

　　两年，

　　三年，

　　五年……

　　多久，我都等。

　　等到你回来，

　　等到我们重逢，

　　等到那场你欠我的、风风光光的婚礼，

　　等到我们再也不分开。

　　姑射山巍巍，

　　月光皎皎，

　　夜色沉沉。

　　一个女人的守望，

　　在寂静的夜里，

　　无声，却惊天动地。

　　女人啊女人，

　　一旦认准一个人，

　　便以一生为长度，

　　以生命为代价，

　　守望到底，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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