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女人啊女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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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后的天,是真的亮了。

  阳光不再带着硝烟味,风里不再有惊慌,连姑射山的云雾,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平安村、县城、方圆几十里的山沟沟,全都变了模样。

  旧的规矩破了,苦日子翻篇了,老百姓脸上,终于有了长久的笑模样。

  只有李小娥的日子,是一半热闹,一半冷清。

  一半是滚烫的事业,一半是冰凉的等待。

  自从当上县妇联主席,她就没有一天闲过。

  从前她只是守着一个家、等着一个人;

  如今她肩上扛着的,是全县妇女的指望,是组织交下来的千斤重担。

  她比谁都清楚,这位置不是荣誉,是拿命换来的信任。

  是风雪里推粮车推来的,

  是炮火下背伤员背来的,

  是无数个不眠之夜一针一线缝军鞋缝来的。

  她不能松,不能垮,更不能让人说一句:石磊的妻子,不行。

  天不亮,她的屋里就亮起了灯。

  简单洗漱,啃一口窝头,喝一口凉水,便揣上笔记本,往乡下跑。

  县城到各个村子,少则几里,多则几十里,全靠一双脚。

  山路崎岖,沟沟坎坎,她走得比土生土长的庄稼人还稳、还快。

  她要办妇女识字班。

  多少女人一辈子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被人欺负了、被人骗了,连状都不会告。

  李小娥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姐妹们,咱们女人也要识字,也要明理,也要抬头做人!”

  她挨村动员,一间房、一块黑板、几支粉笔,就把识字班办了起来。

  她自己先学,再一字一句教别人。

  白天站在土台子上,一笔一画写,一遍一遍念,嗓子喊哑了,就喝一口凉水,接着讲。

  灯下,她还要备课、改作业、写汇报,常常一忙就到后半夜。

  村里的女人,从一开始不好意思、不敢来,到后来天天盼着上课。

  她们拉着李小娥的手,抹着眼泪说:

  “李主席,要不是你,我们这辈子都只能做睁眼瞎。”

  “你真是把我们当亲姐妹疼。”

  李小娥只是笑:

  “咱们都是女人,我不帮你们,谁帮你们。”

  她还要抓生产互助。

  男人们有的还在部队,有的在外搞建设,家里的地、家里的活,全落在女人肩上。

  她把妇女们编成组,能种地的种地,会纺线的纺线,有手艺的传手艺。

  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再苦的日子,也能凑出热气。

  谁家缺粮,她悄悄送去;

  谁家病了,她连夜请医;

  谁家媳妇受气,她第一个站出来撑腰;

  谁家孩子没饭吃,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

  她走到哪里,暖到哪里。

  全县上下,提起“李主席”,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没有一个不真心实意地敬她、爱她。

  组织上夸她能干,群众夸她公道,姐妹们把她当主心骨。

  人人都说:李小娥这辈子,值了,有出息,干成了大事。

  可没有人知道,

  那个白天风风火火、刚强利落的李主席,

  一到夜里,就变回了那个孤单得让人心疼的女人——李小娥。

  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冷清。

  欢笑是别人的,她只有思念。

  县城的宿舍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一盏煤油灯。

  门一关,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夜越深,心里的空就越大。

  她总是习惯性地走到门口,朝着南方望去。

  那是石磊走的方向。

  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念想,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等过、盼过的人。

  南方,四川,千里万里。

  山高水远,音讯渺茫。

  解放都这么久了,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

  可他,还是没有回来。

  没有信,没有消息,没有半点音信。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茫茫大海,连一点涟漪都看不见。

  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不知道他是伤是病,

  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已把她忘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远方,有了别的牵挂。

  这些念头,她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冒出来。

  每冒一次,心就疼一次。

  她常常就那样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夜。

  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单薄、孤零零。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吹透她的衣裳,她却浑然不觉。

  “石磊……”

  “你在哪儿啊……”

  “你还好吗……”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在了黑夜里。

  她想起他们短暂的相遇,

  想起老槐树下那一眼心动,

  想起战地婚礼上那一句承诺,

  想起他临走时说:

  “等我,我一定回来。”

  一句话,支撑她走过战火,走过风雪,走过无数个生死关头。

  可如今,太平盛世,灯火万家,

  那句话,却像一根细细的线,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怪他。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她懂,他是军人,他有任务,他有使命。

  国家还需要他,人民还需要他。

  他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她懂,她都懂。

  可懂,不代表不疼。

  不代表不想。

  不代表不盼。

  她也想像别的女人一样,

  有丈夫在身边,

  有热饭热炕头,

  有一句嘘寒问暖,

  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可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遥遥无期的等待,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希望。

  灯下,她常常拿出那双早就做好的布鞋。

  那是她专门给石磊做的。

  针脚最密,鞋底最厚,料子最结实。

  她想着,等他回来,第一时间就让他穿上。

  可鞋做好了,人却迟迟不来。

  鞋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一遍一遍地擦拭,一遍一遍地抚摸。

  眼泪无声地掉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等了你这么久……

  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当干部,不怕做事,

  我就怕……等不到你。”

  “我怕我等老了,等不动了,

  你还是不回来。”

  “石磊,你答应过我的,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她哭得压抑,哭得无声,哭得浑身发抖。

  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怕影响别人休息,更怕自己一哭,就再也撑不下去。

  这个在炮火面前不低头、在风雪面前不退缩、在困难面前不弯腰的女人,

  唯独在思念面前,溃不成军。

  有人劝她:

  “小娥,这么多年了,没消息,你就别等了。”

  “你还年轻,再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吧。”

  “你这样苦自己,图啥呢?”

  每一次,她都轻轻摇头,笑得平静,却异常坚定:

  “我等。”

  “他没死,他会回来。”

  “他一天不回来,我就等一天。

  一年不回来,我就等一年。

  一辈子不回来,我就等一辈子。”

  “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简简单单几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

  她不是不懂道理,不是看不清现实,

  她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一眼心动,

  放不下那一场婚礼,

  放不下那一句“等我”,

  放不下那个在她生命里,只出现了短短三个月,却占据了她一生的男人。

  女人的心,就是这样。

  一旦给了谁,就是一生一世。

  收不回,断不了,忘不掉。

  白天有多刚强,夜里就有多脆弱。

  人前有多风光,人后就有多凄凉。

  她依旧拼命工作,

  依旧把所有的光和热,都给了别人。

  识字班越办越大,妇女们越来越有底气,生产搞得红红火火,家乡一天比一天好。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是欣慰的。

  她知道,这就是他们当年拼命打仗、拼命支前想要的日子。

  是他用青春、用离别、用命,换来的太平。

  只是,这热闹的人间,这安稳的岁月,

  少了一个他,

  终究是不完整的。

  每到深夜,孤灯之下,

  她依旧会朝着南方,静静凝望。

  月光依旧,

  思念依旧,

  等待依旧。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轻轻说:

  “石磊,

  家乡变好了,

  我也长大了,

  我没有给你丢脸。

  我会一直在这里,

  守着咱们的家,

  守着咱们的国,

  守着你给我的那句承诺。

  你一定要平安,

  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

  我等你。

  永远等你。”

  长夜漫漫,孤灯一盏。

  一颗女儿心,寸寸向南寄。

  女人啊女人,

  一生只为一人等,

  一念只系一人心,

  一诺便是一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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