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一跪

　　多尔衮站在杞县城门口的空地上，身后灶膛余烬还没全熄。

　　几点火星在夜风里忽明忽暗，透着几分肃静。

　　多铎靠在歪脖子槐树上擦刀，满脸不耐烦。

　　牛金星蹲在灶前，扒拉着灰烬里烤焦的红薯。

　　红娘子拄着梨花枪站在李岩身侧，李岩攥着那杆刻满横道的木枪。

　　几人刚从山下聚义厅回来，脸上带着酒气，被多尔衮叫住时都愣了神。

　　“十四哥，都这么晚了，有啥破事不能明天再说？”

　　多铎把擦好的刀往袖口一收，语气里满是不解。

　　多尔衮没接话，缓缓把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褪下来，攥在手心。

　　指节被攥得发白，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比白日更锋利冷硬。

　　他看着眼前几人，心里的话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

　　李岩、牛金星、红娘子、多铎，都是跟着他豁命的人。

　　“李哥、牛兄、红娘子，你们都是汉人，我是满人。”

　　“你们跟我这么久，心里肯定憋着一个问题没问——满人入关，会不会欺负汉人？”

　　李岩手指在木枪杆上微微收紧，抿着嘴没吭声。

　　红娘子挑了挑眉，拄着枪的手紧了紧，等着多尔衮下文。

　　“我从小在盛京长大，老汗王教我的第一句就是满人不过万，过万不可敌。”

　　“可后来他打宁远，死在了袁崇焕的红衣大炮底下，皇太极紧跟着改国号为大清。”

　　“满人拢共才几十万，汉人却有上亿人，几十万人管上亿人，凭啥？”

　　“凭刀枪？刀枪能杀人，杀不服人心，这道理我早就懂了！”

　　多尔衮举着手里的白玉扳指，眼神沉得像深潭。

　　“这是老汗王的遗物，他死前跟我说，满人坐天下，不能只靠弓马。”

　　“他挨了红衣大炮才懂，可惜晚了，可我懂了。”

　　“大清迟早要入关，到时候满汉面对面，汉人凭啥听满人的？我今天就给你们答案！”

　　他把扳指套回拇指，突然屈膝往下一跪。

　　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多铎当场从槐树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柳叶刀差点脱手。

　　他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多尔衮下跪，整个人都傻了。

　　“我多尔衮今天跪在这，对天发誓！”

　　“往后我麾下的汉人将士，跟满洲八旗同饷同粮、同功同赏，半分不差！”

　　“满兵打下的城池，汉将一样论功行赏，绝不偏袒！”

　　“不管满汉，全是大清臣民，没有谁高谁低，谁要是敢搞区别对待，我第一个剁了他！”

　　“若违此誓，我多尔衮直接自刎谢罪，绝不苟活！”

　　这番话掷地有声，吹牛般的笃定，震得在场人都说不出话。

　　空地的风瞬间停了，灶膛最后一颗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上灭了。

　　多尔衮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实打实。

　　额角的皮肤被磕破，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他也没皱一下眉。

　　多铎握着刀，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跟着多尔衮从盛京走到现在，见惯了他的狠辣与智谋。

　　崇政殿怼皇太极、赌坊赢银子、大牢替牛金星挨夹棍，从没见他跪过任何人。

　　大清睿亲王，爱新觉罗家的老十四，跪天跪地跪老汗王。

　　如今竟在杞县城门口，给几个汉人磕头，这一幕太震撼了。

　　多尔衮抬起头，侧着脸看向多铎，语气不容置疑。

　　“多铎，你也跪！”

　　多铎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他看看跪地的多尔衮，又看看对面的李岩、牛金星，咬了咬牙。

　　他把柳叶刀狠狠插在地上，大步走到多尔衮身边。

　　撩开衣摆，双膝重重跪地，靴子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多铎双手按地，俯身狠狠磕了一个头，额头上沾了满地灰。

　　直起腰后，他扯着嗓子喊：“我多铎跟着十四哥，他说啥就是啥！”

　　“往后有仗一起打，有功一起领，满汉都是自家兄弟，谁搞内讧我弄谁！”

　　这话说得耿直又霸气，半点不含糊。

　　李岩站在原地，木枪杆被他攥出一道浅印。

　　他看着跪地额角渗血的多尔衮，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人曾随手拍出10万两银票赎他，在粥棚给灾民舀粥。

　　如今竟放下亲王身段，给他们这些汉人下跪立誓。

　　李岩把木枪往地上一插，快步上前搀住多尔衮的胳膊。

　　“你快起来！满汉之间隔着一座大山，你这一跪，直接把山劈开了！”

　　“你说同饷同功，我信！我在牢里不跪县太爷，之前也不跪你。”

　　“可你今天不跪天不跪地，跪我们这些汉人，这一跪，比那10万两银票重一万倍！”

　　牛金星站在灶前，手里还攥着那个烤焦的红薯，瓤还热乎着。

　　他把红薯往怀里一揣，走上前扶起多铎，围裙上的锅底灰蹭了多铎一袖子。

　　“赵信，不对，多尔衮！你在宝丰替我挨夹棍时，我就纳闷你图啥。”

　　“你说图我的命，可今天你这一跪，把命彻底还给我们了！”

　　“往后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满汉弟兄一起的，我牛金星跟定你了！”

　　牛金星红着眼眶，语气格外恳切。

　　红娘子一直拄着梨花枪没说话，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不懂满汉大义，也不懂朝堂权谋，只懂人心。

　　一个能放下身段，给素不相识的汉人磕头立誓的人，说的话绝对靠谱。

　　她把梨花枪往地上狠狠一杵，心里打定主意，这杆枪从今往后认多尔衮了。

　　李岩扶多尔衮站稳，又问：“你回盛京，对着满清重臣，还敢说这话不？”

　　多尔衮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血痕，眼神无比坚定。

　　“当然敢！皇太极要是不信，我就跪在他面前说！”

　　“往后满清谁敢欺压汉人，我多尔衮就敢死在大殿上，说到做到，谁也拦不住！”

　　远处杞县城墙的更鼓，敲了三更，夜深人静。

　　粥棚前豁口的粗瓷碗，还歪歪斜斜叠在灶台上。

　　歪脖子槐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几人的影子被月光铺在青砖缝里。

　　和地上的柴屑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最厚重的底色。

　　ps：看资料时候，真的气愤，一定要让他自刎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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