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公主出游

　　京城的天，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密不透风。

　　小乙独自一人坐在房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愁绪。

　　如何才能将一个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入那座名为杜若斋的华丽囚笼。

　　这桩事，比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似乎还要难上三分。

　　将婉儿女扮男装，混入禁军侍卫之中？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自己掐灭。

　　禁军盘查森严，出入宫禁皆有腰牌勘合，名册之上，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多出来一个陌生面孔，不等靠近杜若斋，便会露出马脚来。

　　那便趁着夜黑风高，效仿那江湖侠盗，飞檐走壁，将人悄悄带过去？

　　小乙又摇了摇头。

　　皇城大内，高手如云，暗哨遍布，更有那钦天监的术士时时观望气运。

　　他自己一人或许还能仗着身手来去，可若是再带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婉儿，无异于自投罗网。

　　更何况，如今的杜若斋，早已不是什么清净之地。

　　那西越使团的光影下，皇帝陛下的目光，还有那后宫之中不知多少双嫉恨或探究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里。

　　杜若斋，就是风暴的中心，是京城最惹眼的一处所在。

　　他甚至不敢保证，那位九公主赵灵汐的身边，是否就藏着别人安插的眼线，正等着他一头撞上去。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承诺，重愈千钧，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乙烦躁地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抓耳挠腮，却寻不到半个可以撕咬的出口。

　　三天。

　　那位公主只给了他三天时间。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在小乙一筹莫展，几乎要将自己一头长发都揪下来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沉稳，极有规律。

　　小乙猛地停住脚步，眉头一挑。

　　是许杰。

　　“大人，”门外传来许杰压低了的声音，“宫里来人了。”

　　“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小乙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

　　此时宣自己进宫，所为何事？

　　是自己与公主私下接触之事败露了？

　　还是什么地方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无数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炸开。

　　可他的脚下，却不敢有丝毫的耽搁与迟疑。

　　君命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了整衣冠，沉声应道：“知道了。”

　　推开门，一名传旨的小太监正躬身候着，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

　　小乙不敢怠慢，急忙跟着那小太监，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赶往御书房。

　　一路行去，宫道幽深，两侧的红墙高耸，将天光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未知的深渊边缘。

　　终于，御书房那厚重的殿门，遥遥在望。

　　小乙再次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所有杂念摒除，只留下一片空明。

　　“宣，殿前司指挥使，赵小乙，觐见——”

　　随着内侍的一声长唱，小乙迈步而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殿中，撩袍跪倒。

　　“臣，小乙，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之前的焦躁与不安，都留在了御书房外的风里。

　　“起来吧。”

　　一道威严而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从御座之上传来。

　　“谢陛下。”

　　小乙叩首，缓缓起身。

　　直到此时，他才抬起眼帘，目光却依旧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让他心中又是一凛。

　　皇帝的身边，竟还有一人。

　　那人着一身素雅宫装，静静地侍立在侧，身形纤弱，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不是那九公主赵灵汐，又是谁？

　　她怎么会在这里？

　　小乙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它。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小乙呀，九公主想必你也见过了吧？”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小乙的心上。

　　他几乎能感觉到，御座之上的那道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回陛下，”小乙的身子微微一躬，声音愈发恭敬，“臣方才进入房中，只顾低头行礼，并未注意到公主殿下也在。”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他旋即转身，朝着赵灵汐的方向，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次，他将姿态放得更低。

　　赵灵汐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赵大人请起。”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也带着一丝疏离。

　　小乙谢过，这才直起身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皇帝似乎对他的这番应对颇为满意，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好了小乙，无需多礼了。”

　　“朕今日让你来，是有一事，想和你商量。”

　　皇帝用了“商量”二字，这让小乙心中更是警惕。

　　天子与臣子，何来商量？

　　“陛下有事尽管吩咐，”小乙毫不犹豫地躬身应道，“臣小乙，定当全力而为，万死不辞。”

　　皇帝从御座上走了下来，踱了几步，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带着几分悠远。

　　“你也知道，这九公主，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与无奈。

　　“自幼娇生惯养，以为这皇宫便是她的天地，在这宫墙之内，长了这么大。”

　　“可是，国之根本，社稷为重，需要她远嫁西越，朕……也属实无奈。”

　　小乙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旁边那位公主听的。

　　但他必须做出回应。

　　“公主殿下深明大义，为国为民，牺牲小我，乃我赵国子民之荣幸，亦是社稷之福。”

　　这些话，冠冕堂皇，却也是此刻唯一能说的话。

　　皇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不说这些听了让人头疼的冠冕堂皇之言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小乙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一切。

　　“小乙，公主在远嫁之前，有一个心愿。”

　　来了。

　　小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才是今日这出戏的真正戏肉。

　　“她想去南方看看。”

　　“看看我赵国的大好河山，看看那不同于京城的风土人情。”

　　皇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想让你作为此次公主出游的护卫。”

　　“保护公主，一路上的安全。”

　　轰——

　　小乙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愣在了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公主出宫？

　　去南方？

　　还让自己做护卫？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赵灵汐。

　　只见那位公主殿下，微微垂着眼帘，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狡黠与得意的笑意。

　　小乙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皇帝的主意，分明就是这位公主殿下的手笔！

　　她竟然能说动皇帝，答应如此荒唐的请求！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九公主！

　　皇帝见他半晌没有反应，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你有难处？”

　　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小乙一个激灵，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立刻躬身，斩钉截铁地回答。

　　“回陛下，没有！绝无难处！”

　　“小乙，愿往！”

　　“定当护公主殿下万全，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让公主殿下受半点委屈！”

　　这番表态，掷地有声。

　　皇帝的脸色，这才重新缓和下来。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从一旁的龙案上，拿起了一块令牌。

　　“这面金牌，你拿着。”

　　一旁侍立许久的大太监张亭海，连忙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小乙面前。

　　托盘上，一枚刻着蟠龙祥云的赤金令牌，在殿内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持此金牌，如朕亲临。”

　　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沿途任何州府，都会配合你的一切行动安排。”

　　“需要的物资、人员，朕会让内府司和禁卫营提前调配妥当。”

　　“总之，一句话。”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小乙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不要让公主，受委屈。”

　　小乙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恭恭敬敬地从托盘上接过了那面沉甸甸的金牌。

　　“是！”

　　“小乙，遵旨！”

　　这一刻，压在心头的那座名为“承诺”的大山，仿佛瞬间被移开了。

　　他再也不用费尽心思，去想如何将婉儿偷偷摸摸地带进宫里。

　　只要出了这京城，天高海阔，有这面金牌在手，想让谁出现在公主的队伍里，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那位公主殿下的这一招，真是太绝了。

　　她不仅仅是解决了见婉儿一面的难题。

　　她更是为自己，也为婉儿，争取到了一片可以暂时喘息的天地。

　　小乙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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