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乙点兵

　　小乙自宫中出来，手里攥着那面金牌，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那座位于临安城一隅的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炊烟袅袅，混着饭菜的香气，是人间最安稳的味道。

　　婉儿正在院中，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收拾着晾晒的衣物。

　　她听见门响，一回头，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乙哥。”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迎了上来，眉眼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忧虑。

　　小乙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拉着她，走到了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他摊开手掌。

　　那枚在宫中熠熠生辉的赤金令牌，在暮色下，依旧沉凝如山，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冷硬。

　　婉儿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不知道这令牌代表着什么，却能感受到那上面盘踞的，属于皇家的威严。

　　“这是……”

　　小乙反手将令牌收回怀中，那份冰冷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

　　“婉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公主，要去江南。”

　　婉儿的眸子，微微睁大，里面盛满了不解。

　　小乙接着说道。

　　“陛下，命我护卫。”

　　婉儿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像两颗失去光彩的星辰。

　　她懂了。

　　小乙哥这是要出远门了，而且是护送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归来。

　　她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蚋。

　　小乙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模样，心中一疼，却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傻丫头。”

　　“公主说，她想有个伴。”

　　婉儿怔住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来不及坠落的失落。

　　“一个能陪她说说心里话的伴。”

　　小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轰。

　　这一次，惊雷是在婉儿的脑海里炸开的。

　　她整个人都傻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所填满。

　　光。

　　一瞬间，所有的光，都重新回到了她的世界里。

　　“我……我吗？”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乙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是你。”

　　下一刻，那个方才还安静得像一幅仕女图的姑娘，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

　　一蹦三尺高。

　　她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樊笼的雀儿，在小小的院子里，又笑又跳，高兴得像个得了满天下所有糖果的孩子。

　　“小乙哥！我们这次要去多久？”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每一个字都洋溢着快活。

　　“圣旨上说，两个月左右吧。”

　　小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那我是不是每天……每天都能见到灵汐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仿佛在确认一个美得不真实的梦。

　　“嗯，差不多吧，你会被安排在公主的马车附近。”

　　“太好了！太好了！”

　　婉儿冲过来，一把抱住小乙的胳膊，用力地晃了晃。

　　“小乙哥，谢谢你。”

　　小乙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道。

　　“这些，都是公主殿下的安排。”

　　“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传一句话罢了。”

　　婉儿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管！不管怎样，没有小乙哥，我肯定还是见不到灵汐的。”

　　她仰着那张被喜悦冲刷得明媚动人的脸。

　　“我们何时出发？”

　　“十日之后。”

　　小乙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公主出行，非同小可，得做好十足的准备。”

　　“嗯！那我也去准备一下！”

　　婉儿说着，便要像只花蝴蝶一样飞进屋里去。

　　“咳。”

　　一声轻咳，从屋檐下传来。

　　燕妮抱着手臂，斜斜地倚在门框上，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小乙哥，这是不打算带我一起了吗？”

　　那语气，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城外一整座醋坊。

　　小乙闻言，故意拉长了声音。

　　“我这不是怕你走了这么久，年虎那小子休假回家，扑个空，见不到你嘛。”

　　燕妮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举起粉拳，快步冲过来，不轻不重地捶在了小乙的肩膀上。

　　“讨厌！小乙哥！”

　　那一下，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猫儿在挠痒痒。

　　“我就要一起去！”

　　她跺了跺脚，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小乙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那就带你一起，路上也好和婉儿做个伴。”

　　院子里，一时间笑语盈盈。

　　而院子外，那座庞大的临安城，却因为一道圣旨，彻底沸腾了。

　　九公主要出游江南。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而对于负责具体事务的衙门来说，这不啻于一场天大的考验。

　　单单是要在十日之内，备齐公主南巡所需的车马、仪仗、衣物、药材、珍玩……就是一件足以让无数官吏愁白了头的浩大工程。

　　内府司上下，早已是人仰马翻，灯火彻夜不熄，忙得热火朝天。

　　而在所有人中，最为核心，也最为关键的随行护卫人员方面，小乙则有了自己的想法。

　　禁卫营，都统府。

　　宋都统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乙呀。”

　　他抬起头，看向恭敬立在下首的年轻人。

　　“此次随你一同出城护卫公主的人，你打算如何安排？”

　　他将问题抛了出来，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小乙的心思看个通透。

　　“按惯例，禁卫营中护卫出巡之事，本该由左营都尉马志远负责。”

　　宋都统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官场老吏的沉稳。

　　“可是陛下这次，点了你的将，把金牌给了你。”

　　“而你手下天字营的人，又都是身负潜行暗卫之责，不能如此大规模地随意抽调。”

　　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其中最微妙的关节。

　　“可若是让马志远给你当副将，以他的性子，又怕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怕他不服，怕他阳奉阴违，怕他在路上给你使绊子。

　　小乙躬身，神色平静。

　　“宋大人，小乙心中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在这里，没什么不能讲的。”

　　宋都统摆了摆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小乙此次，想从凉州城外的神机营中，抽调一些人手，负责此次公主出行的护卫事宜。”

　　此言一出，宋都统捏着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凉州城的驻军？”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京城的禁卫营不用，却要舍近求远，去调凉州城外的兵？

　　“嗯。”

　　小乙点了点头，迎着宋都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宋都统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

　　他在思索。

　　凉州兵，久经沙场，悍不畏死，战力远非京城这些养尊处优的禁卫可比。

　　最关键的是，他们远离京城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人情关系简单，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

　　用他们，干净，也放心。

　　这小子，想得倒是深远。

　　半晌，宋都统的敲击声停了。

　　“倒也不是不可。”

　　他缓缓开口，算是认可了这个大胆的提议。

　　小乙心中一松，继续说道。

　　“凉州军中，有一名叫年虎的校尉，骁勇善战，治军严明。”

　　“小乙想请他担任此次护卫的副将，领兵出行。”

　　宋都统的嘴角，溢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原来症结在这里。

　　他目光下移，落在了小乙腰间的佩刀上。

　　“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那就听你的安排吧。”

　　“毕竟此事，陛下是交由你全权负责的。”

　　他拿起笔，在一份调兵的令状上，朱砂批红。

　　“你自己挑选的人，用起来，也应该顺手才是。”

　　小乙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令状。

　　“多谢都统大人成全。”

　　宋都统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替他整了整略有些歪的衣领。

　　“小乙，此行对你，也是一场考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护卫公主出巡，而且是如此远途，去往那鱼龙混杂的江南之地。”

　　“一路上，你必须每天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小乙的心口。

　　“这里，要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都不能松懈。”

　　“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暗箭射来。”

　　“这一路上，盯着公主的人，可不止有山匪路霸那么简单。”

　　“不能出任何的岔子，一丝一毫，都不能。”

　　小乙垂首，握紧了手中的令状，那冰冷的纸张，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是。”

　　“小乙，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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