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婉儿之死

　　岑浩川的出现，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激起滔天波澜。

　　那汉子轰然倒下的身躯，成了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绷紧到极致的杀意，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不必再等小乙的命令。

　　婉儿已然脱险。

　　那便是最好的军令。

　　侍卫们积攒的怒火，如同开闸的洪流，朝着那些劫匪席卷而去。

　　小乙的身形，却在同一时刻，逆着人潮而动。

　　他像一只归巢的倦鸟，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岑浩川将怀中尚在惊魂中的婉儿，稳稳地，交到了小乙的手中。

　　“殿下，人，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小乙的目光，在岑浩川那张落魄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是认可。

　　那一眼，是感激。

　　更是一份，无需言说的君臣契约。

　　岑浩川微微颔首，而后猛然转身。

　　他赤手空拳，身影一矮，便如一头猎豹，冲入了那片血腥的战团。

　　他没有兵刃。

　　可他的一双手，便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兵刃。

　　小乙则紧紧将婉儿护在怀中，退至墙角，用自己的身躯，为她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壁垒。

　　院中的厮杀，已不能称之为战斗。

　　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戮。

　　刀锋入肉的沉闷声响，骨骼碎裂的清脆哀鸣，临死前的绝望哀嚎，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温热的血雾，在小小的院落中弥漫开来，带着浓重的腥甜。

　　小乙没有下令停手。

　　他怀中的婉儿，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便不能让这杀戮，有片刻的停歇。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

　　皇子一怒，血溅五步。

　　他要让这些人，用命来偿还婉儿所受的惊吓。

　　终于，院中最后一声惨叫，也归于沉寂。

　　风中，只剩下兵刃上滴落鲜血的“滴答”声，和侍卫们沉重的喘息。

　　小乙这才松开紧抱着婉儿的手，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婉儿，没事了。”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满是疼惜。

　　“这些天，让你受苦了。”

　　婉儿摇了摇头，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小乙哥，我不怕。”

　　她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小乙心中一暖，拉起她的手，转身面向众人。

　　“辛苦了。”

　　他对着满身血污的侍卫和岑浩川说道。

　　“回吧。”

　　侍卫们轰然应诺，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院门的道路。

　　那条路，铺满了尸体与鲜血。

　　那条路，通往生。

　　然而，就在小乙牵着婉儿，即将踏出这修罗场的一刹那。

　　一道阴冷的杀机，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的房门阴影中爆射而出。

　　那是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角落。

　　一个本该已经死去的刺客。

　　小乙心中警铃大作，浑身汗毛倒竖，猛然回首。

　　视线中，只剩下一点寒星，在他的瞳孔里，急速放大。

　　那是一柄淬了剧毒的飞刀。

　　其势如电，其疾如风。

　　目标，正是他的后心要害。

　　太快了。

　　快到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心神稍有松懈的小乙，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飞刀破空带来的凌厉劲风，已经刺痛了他的皮肤。

　　死亡的阴影，当头笼罩。

　　千钧一发。

　　电光石火。

　　一道纤弱的身影，却比他的反应更快。

　　比那柄飞刀，更快。

　　婉儿几乎是出于本能，没有丝毫的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扑向了小乙的后背。

　　她要用自己那并不宽厚的脊背，为他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噗——”

　　那是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沉闷，而又清晰。

　　清晰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小乙的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小乙只觉得，一个温软的身躯，重重地贴在了自己的背上。

　　然后，那具身体的力量，便如退潮一般，迅速消逝。

　　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来。

　　小乙僵硬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接住了那具正在向地面坠落的身体。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婉儿的后心处，那柄飞刀的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殷红的鲜血，正从伤口处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衫。

　　那颜色，刺目得，让他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红色。

　　“婉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小乙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无尽的绝望与疯狂。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整个院落的肃杀之气，仿佛都被这一声呐喊，震得粉碎。

　　“婉儿，你坚持住！”

　　“我带你回去！我带你找最好的大夫！”

　　他的声音，语无伦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一把将婉儿横抱而起，那具曾经轻盈的身体，此刻却重如千钧。

　　他迈开脚步，疯了一般，冲向院门。

　　老萧的马车，早已在门外静候。

　　小乙抱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婉儿，一跃而上。

　　“走！快走！”

　　老萧甚至没有回头，只听那声音，便知晓了事态的万分危急。

　　他狠狠一鞭甩在马背上，马车如离弦之箭，在长街上狂奔而去。

　　院内，那名偷袭得手的刺客，已被暴怒的侍卫们死死按在地上。

　　老黄眼中杀机毕露，却还是拦住了准备当场结果此人的侍卫。

　　“留活口。”

　　他声音冰冷。

　　“这个仇，要殿下，亲自来报。”

　　车厢内，剧烈地颠簸着。

　　小乙紧紧抱着婉儿，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渐渐冰冷的身体。

　　血，还在流。

　　怎么也止不住。

　　它们从小乙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袍，也在一点一点带走婉儿的生命。

　　“婉儿，你坚持住，求求你，坚持住。”

　　他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地重复着。

　　“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怀中的婉儿，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亮若星辰的眸子，此刻却已黯淡无光。

　　“小乙哥……”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婉儿今生……能遇见你……已经……知足了……”

　　“不！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小乙低吼道，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你会没事的，我们还要在一起，还要在一起一辈子！”

　　“只可惜……婉儿命薄……不能……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她的嘴角，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似乎是想对他笑一笑。

　　“小乙哥……此生能……能做你的妻子……”

　　“我……好开心……”

　　说完这句话，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只紧紧抓着小乙衣襟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头，轻轻一歪，靠在了他的胸膛。

　　就这样，在他的怀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马车，依旧在疯狂地向前飞驰。

　　可车厢里的那个世界，却已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婉儿——”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如泣，如诉。

　　是这个风华绝代的六殿下，此生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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