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凝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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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载,为获取重要战略物资汗血宝马及马种,李广利两次翻越帕米尔高原,万里远征大宛,前后长达4年,汉帝国威震百蛮。大宛就在富庶的费尔干纳盆地。
它是中亚最大的盆地之一,人口约30万,主要城镇不过五六座,安集延、纳曼干、奥什、浩罕等,虽是全民皆兵,但常备军不过3万,散布于关键节点上。
拿下主城安集延和丝绸生产中心马尔吉兰,余皆不足虑也。
然而即便补足人力畜力,想要穿过地狱一样的冰雪荒原,西进河中,依旧是个艰巨的任务。
燃料、辣椒、白糖、罐头、药材,都是最基本的消耗品。
张昊不在乎账面上越来越少的物资存量,只关心前军探马送回的消息,但恐违误行程。
同往常一样,他天不亮就醒了。
罗妖女听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攀住他坐起来。
二人踏着草上的冰凌,去诸营转一圈,穿过暗哨防线,东边的天空已经亮了。
南方山麓在朝霞里透出模糊轮廓,那是锡尔河与阿姆河分水岭,天山最西的支脉,沙俄吞并中亚后,称它为突厥斯坦山。
泽拉夫尚河,河中之地最重要的河流,便发源于此山,自东向西流经撒马尔罕,折向南边的布哈拉,最终消失在沙漠中。
明军穿过狭长的库贾恩峡谷,走出费尔干纳盆地,便是眼前上万平方公里的饥饿草原。
这里有沙丘、沼泽、盐碱地,路标是人畜遗留的森森白骨。
待到积雪河冰融化,洪水漫出河床,绿色才会覆盖此地。
“呱~,呱~!”
几只饿鹰盘旋于空中,惹得杂树林中的乌鸦聒噪起来。
罗妖女收回目光,斗篷丢给他,去找地方小解。
“跟着我作甚,死远点。”
“小心有狼。”
张昊蹲下来,取匕首挖开冻土,抓一把揉捏摊开。
有砂石,土质不佳,凑鼻端闻闻,又伸舌头尝尝,有点蛰口,正如无病所说,适合种棉。
“不脏么?”
罗妖女过来看到这一幕,取斗篷披上,笑道:
“看来你真懂种田。”
“混口饭吃罢了。”
张昊吐掉沙土,抓雪搓搓手,嗅到一丝营地飘来的炊烟气息,起身叹道:
“无病已经定下五年计划,河中若是拿不下,只能退居费尔干纳,慢慢经营了。”
罗妖女闻言,脚步顿了一下,斜眼见他面色黯沉,没有回应什么,忧色却凝在眉心。
手下为她收集了很多情报。
当年昔班尼兵败被杀,其子登基数日又被叔叔杀死,汗国陷入王公割据、家族撕逼的局面。
比如昔班尼族弟伊勒巴尔斯,在花剌子模自封大汗,也就是中亚三大汗国之一的希瓦汗国。
昔班尼的族兄,阿卜杜拉的堂祖父,名叫皮尔穆者,统治着巴尔赫,就是阿富汗某个旮旯。
昔班尼的侄子速云赤,是饥饿草原北边、锡尔河右岸经济和行政中心——塔什干城的领主。
至于阿卜杜拉,起初是卡尔希封地领主,其父伊斯坎达尔,是渴石、米安卡拉等地的领主。
河中撒马尔罕城的统治者叫拉提甫,在王族中年纪最大,按照传统,名义上是汗国的大汗。
这位拉提甫汗翘辫子之后,速云赤之子——阿赫麦德野心勃勃,首先开启了争夺汗位之战。
阿卜杜拉在混战中崛起,打败了阿赫麦德,推举族中最年长者、苟在阿富汗的皮尔穆为汗。
皮尔穆不知是计,离开老巢去撒马尔罕登基,阿布杜拉趁机拿下了巴尔赫,立自己爹为汗。
阿卜杜拉连削带打,镇压一众亲戚,以其父之名进行统治,成为昔班尼王朝的真正掌权者。
此后连年率兵西征,征讨位于阿姆河下游、咸海南岸的花剌子模绿洲,想要攻灭希瓦汗国。
同时还与波斯开战,争夺花剌子模南边的呼罗珊,此地的战略意义,类同明蒙争夺的河套。
总之,从安集延到呼罗珊,这片联通亚欧的广袤土地上,三个汗国内部经常处于战争状态。
与此同时,国际环境也对中亚汗国不利。
在西部,中亚面临波斯萨法维王朝和奥斯曼帝国的压力;
在南部,大表哥建立的莫卧儿帝国,念念不忘重返河中;
在北部,莫斯科大公恐怖伊凡自封沙皇,已经盯上中亚。
中亚人口最多最富庶的地方有二:
泽拉夫尚河谷,哺育了明珠撒马尔罕、布哈拉二城。
三面环山的聚宝盆费尔干纳,已经被明军轻松取走。
“眼下是吞并河中的天赐时机,容不得犹豫迟疑,更不能退回去,否则就是万劫不复,这边不缺木材石油,没有火药就让工匠造回回炮,河中必须拿下!”
罗妖女说着拽住了他,那种严肃的眼神和表情,之前从未有过。
“夫人误会了,我说的最坏打算,昔班尼汗国内部一团散沙,其余二国更不值一提,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岂会迟疑不决。”
张昊嘴上这般说,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昔班尼汗国主力部队在阿卜杜拉手中,远在西部,打败此人才是奠定中亚胜局的关键。
他的计划建立在火器之上,以迅雷之势占领敌人政经中心,制造寒蝉效应,速战速决。
倘若祝火木误期,且不说我军能否依靠冷兵器战胜敌人,单是兵员消耗他便承受不住。
未虑胜,先虑败,除了撤回费尔干纳待援,当然也有其他办法,比如山寨鞑子的手段。
鞑子西征,骑射不是唯一倚仗,人家也会玩火器,绝招是心理战,即大屠杀和炮灰团。
蒙古入侵中原后,组建伪军,打造出一支兵种齐全的复合型军队,把火器带到了欧洲。
牧民手艺是驯牲口,蒙古军制:军所至,但有发一矢相敌者,必尽屠之,此之谓大棒。
成吉思下燕京,屠了一个月,拖雷下成都,不留活口,成吉思死在西夏,党项人绝种。
当年花剌子模是中亚霸主,都城乌尔根奇,这座繁华的国际都市,被鞑子玩成了渣渣。
话说回来,单论屠杀,小胡子画家和成吉思不配给螨蜻提鞋,说不得,人家屠了数亿。
蠢坏认为大屠杀不合常理,被害者难道是一群猪?都杀了谁给那些异族大军种粮做衣?
其实人有个绰号,两脚羊,能吃又能干,鞑子急行军,吃喝拉撒睡,都能在马上完成。
蒙兀儿通过屠杀震慑反抗者,投降者也会给予优待,此之谓甜枣,于是就有了炮灰团。
伪军可以填满壕沟和消耗守城军,还可以爆发皈依者狂热,鞑子西征的先锋就是汉军。
张昊回营去了无病大帐,早会的部门头目还没到齐。
“这片荒原有白梭梭、黄芪,低洼处有沙枣、蒿草,河里有鱼,野兽也不少,否则赛甫丁族长不会窝在荒原上过冬。
军中牛马骡标准配给是每日细料3斤,草料12斤左右,能节省一半下来,委员长放心,粮草足够全军三个月所需。”
无病嗯了一声,对入座的张昊道:
“生病民夫、还有胡茂这批伤员,调去谷口山城如何?”
站在一边的胡茂忙道:
“驸马,末将伤势没啥大碍。”
“听说你抬回来人事不知,这么快就没事了?”
张昊打量这货,黑瘦稚嫩的脸上冒着油汗,一股刺鼻的金疮药气味,也看不出伤在哪了。
“撑不住就坐着说话。”
无病放下笔,阴着脸盯过去,毒舌道:
“天寒地冻的,你很热么?”
“末将辣子吃多了。”
胡茂抹把汗,摸索香烟掩饰尴尬。
被晾在旁边的管粮吏员抱手道:
“卑职先行告退。”
“急什么?”
无病端起茶杯喝一口。
“赛甫丁从你手里换了不少粮食,找他借些向导应该不难,告诉他,山城在划分田亩,住进谷内,总比躲在荒原里强。”
“卑职这就去办。”
那吏员应命,抱手与进帐点卯的傻强几人见礼,匆匆而去。
外面陆续进来十多个文武管事,行礼后纷纷去左右坐下。
无病冷声道:
“胡营长既然身体无恙,把战事回报一下。”
胡茂尝试着想站起来,最终失败了,抹把头汗,深吸气道:
“末将在战前派出近半士卒,乔装打扮,三三两两分散渗透进城,又派骑兵袭扰数日,兵力占优就吃掉敌人,打不过就逃。
敌人最终上当,集结兵力围堵骑兵分队,进入末将预设的作战地区,决战时,敌人已经是一支疲惫不堪,给养缺失的军队。
此战我们死伤一百二十二人,若是没有冷枪队赶来助战,还会伤亡更多,攻城没啥可说的,里应外合,缴获不少粮食牲畜。”
无病绷着脸道:
“你不是吹嘘阵法了得么,手中没有火器,为何不摆阵法?”
左右文武笑出声来。
胡茂勾着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昊开腔道:
“战报我看了,先用谈判迷惑敌人,让其占据心理上的安全感和优越感,诱敌出城、围点打援,消耗掉数倍于己的敌人,做得很好,我军问题和不足呢?”
“这个,主要还是自大轻敌,委员长让我带上具装,大伙都嫌累赘,就没带。
决战时候,各队轮流试探冲击,敌军起初阵脚不乱,各队换了破甲箭才见效。
敌人弓箭杀伤力不如我们,军阵被撼动,二队突入敌阵,可还是小看了敌人。
冲阵伤亡很大,敌阵宽度、厚度大于我们,厚度都冲击不破,何况还有宽度?
末将冒着箭雨冲入敌阵,失去转向机动,陷入近战,无奈只得以命换命······”
张昊坐在简陋的折叠交椅里揉眉头。
轻骑搭配具装重骑,是陆地野战王道,这个规律放在后世也成立,否则要坦克做甚?
为将者都懂此理,奈何重骑成本昂贵,没钱装备,也只有这些毛头小子不在乎马甲。
胡茂是在泽拉夫尚河岸吃了亏,东方旭去了锡尔河右岸塔什干城,估计也要吃苦头。
“东方旭带具装没?”
无病点头:
“带走五百套。”
张昊语重心长道:
“五千多套具装,是叶尔羌的压箱底子,克里木逃亡时候,带走一半给他大哥马黑麻。
幸运的是,这些甲胄落在咱们手里,马栋、雷猛眼红,想全部带走,被我留下一千套。
一人三马,驮上重甲并不影响机动,若是穿戴百十套具装冲阵,绝不会死伤这么多人。
东方旭为何不嫌累赘?为将之道,当先治心,心性、脾气不改,你们早晚还要吃大亏。
我一再强调,以己之长,击敌之短,敌人的弓马技能,与生活生产密不可分,你们呢?
胡茂看似善用战术,也不缺勇敢,实际上是扬短避长,自大轻敌,能捡条命纯属侥幸。
这是马栋嫌弃你们的根本原因,一个二个心高气傲,只会打顺风仗,离开火器就抓瞎。
胡茂此战功过相抵,回苦盏山城协助梁金宝,库贾恩峡谷是大伙后路,千万马虎不得。
佘保仔顶替胡茂做前锋,谢大椿殿后,王二强负责中路和打野,其余你们自己安排吧。”
大军开拔,不闻喧嚣,唯见荒原鸟兽惊而失群。
万余正军,六万余辅兵民夫,月底走出饥饿草原,张昊收到撒马尔罕送来的军报。
我军击败敌人第二次反扑,马栋渡河追击,进入俗称黄金河谷的泽拉夫尚平原。
敌人用猛火油融化河冰,封锁明军后撤的道路,疯狂围攻。
工程兵冒死搭建河桥,马栋撤回撒马尔罕,五千余兵马剩下不足半数,损失惨重。。
消息是信使口述,他和马栋派出数批通讯兵,都被敌人截杀,只有眼前这个形同乞丐的吉尔吉斯人活了下来。
张昊仔细询问罢,让人带信使下去好生安置。
苦盏城到河中布哈拉的距离,与花剌子模到布哈拉的距离,大致相当,算算时间,阿卜杜拉汗此时应该收到消息了。
或许敌军西征主力,已经在回援的路上了,战事刻不容缓,当即下令全军星夜兼程。
对于昔班尼汗国来说,对外主要防御锡尔河以北的势力,比如东欧哥萨克人、七河流域哈萨克人,防御支点即撒马尔罕。
撒马尔罕是泽拉夫尚河谷门户,既是首都,也是军事要塞,类同大明京师,位于南边膏腴河谷的布哈拉,则与金陵相似。
换句话说,布哈拉是汗国腹地,以及文化、人口和经济中心,有足够的米粮支撑撒马尔罕,来抵御北方的敌人。
它们是共生的中亚双城。
西天山在饥饿草原分为三支,山溪蜿蜒汇聚成泽拉夫尚河,意为淌金的河流。
河谷向西北蔓延扩展,小城邑越来越多,都是土城垣和圆形防御塔楼,以及规整的城门,迥异于明国的垛墙雉堞。
这些城池大多依地势而建,分内外二城,外城占地甚广,城门众多,墙体简陋,甚至只是几堵低矮破烂的土墙。
大军顺着泽拉夫尚河谷向西,所到之处,都是城门紧闭,城头上挤满了惊恐张望的军民。
明军一路秋毫无犯,毕竟拿下布哈拉,祭出土改大法,就能把绝大多数人拉入我军阵营。
很少有哪座城市神秘得如同幻影,如果有,那就是深锁于欧亚大陆中心的撒马尔罕。
张昊啃着烤包子,爬上一道荒无寸草的灰褐色土岭,看到一片装饰天际线的洋葱头,大小错落,密密麻麻,亮丽无匹。
那是礼拜寺、宣礼塔、神学院和汗廷宫殿的圆顶,贴满了涂釉的彩砖,颇类万恶的马赛克,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芒。
传说撒马尔罕有上千所绿教寺庙,不逊于南朝四百八十寺,如今眼见为实,他信了。
天兵狩中亚,烟尘满康国,撒马尔罕城头变幻大王旗,明军车马滚滚,从东门而入。
罗妖女从千里镜中看到城门上的繁体字,赫然是:明国。
其实中亚丝路上的城池都是这样,城门名称就是所通达的大都会名称,类同路标。
南边好像还在打仗,数十骑在村落的废墟间互相追杀。
自从走出饥饿草原,敌我双方的大规模交战并没出现,但是游哨之间的厮杀从未停止过。
“不让他们来迎,他们真格不来,那个马栋太狂妄了!”
她嘴里埋怨着,微微转身。
东边的远山树林出现在千里镜中,今日天气很好,鸟雀在河边盘旋,一缕黑烟飘进视野。
她忽然打了个冷颤。
那处山凹是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一群当地百姓在扒衣服、处理尸体、收集武器,明军士卒端着长矛,三三两两游走其间,不时在尸体上戳一下。
那些百姓都是老人,把染血的穿戴器械丢上大车,拉去河边搭建的一排棚子,被脱去衣物的尸体丢进深坑中,白白嫩嫩,像是屠宰洗剥后的牛羊。
罗妖女弯腰哇哇作呕,把适才吃的烤包子又吐了出来。
青裳拍打她后背,水壶递过去,接过千里镜去看。
罗妖女一把夺去。
“看了我怕你寝食不安。”
罗妖女喝口水顺顺气,扭头问他:
“太惨了,咱们的士卒也死了许多,何不派人去布哈拉谈谈?”
“开弓没有回头箭,眼下谁说了也不算,包括我。”
张昊莫得感情的回一句。
他举起望远镜,打量我军城防工事,被炸毁的城池缺口并未堵上,而是构筑成一系列阵地,堑壕、交通壕和堡垒错杂。
西边山坳那个战场他早就看到了,其实城墙缺口处的斑斑血迹也没干透,从战场遗迹来看,我军的火器用得比较节省。
至于敌我双方的死亡惨状,对他的冲击并不大,他见过人类科技在战场上的辉煌绽放。
这场战争干系大明存亡,说难听点,只要能吸血,国家就不会亡,鹰酱就是这样干的。
对于士卒和民夫而言,这场战争是改变命运的手段,军管委员会还专门做过摸底调查。
大伙在议论家乡时,并没有多少憧憬,担心回去过苦日子,反而向往未来留驻的生活。
毕竟国内和国外的生活,犹如天渊之别,西征军的粮饷福利,值得他们用命去搏一搏。
他默不作声咬一口本地烤包子,眼神里除了冷漠,再无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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