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花和尚三碗消争语 河北使一言露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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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懐却不忙答话,先端起面前半碗酒来,仰头吃了,放下酒碗,方才说道:“两军阵上,各为其主,有胜便有败,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前番淮西输了,便收兵认输;后来既同梁山立了盟书,自当照着盟书行事。都是明明白白的勾当,何须拿布来遮盖?”
范权笑道:“李兄果然爽快。”
李懐也笑道:“只是世上也有一等山寨,吃人杀败了,嘴里虽说通好,肚里却还藏着旧恨;礼物虽送到人家门上,两只眼睛却只顾看关隘、数船马。这等口是心非的人,倒最难交往。”
说罢,伸箸夹起一片羊肉,只低头慢慢嚼着,并不去看范权。
范权听得这几句话,心里猛然一跳。想起自家这几日在梁山四下探看,又记起白日里鲁智深曾漏过几句,只道山寨已将自己所做之事,尽数说与李懐知道。
手中酒碗不觉停在半空。
少顷,范权方把碗送到唇边,只略略沾了一沾,便又放下,陪笑问道:“李兄方才所说,却是哪一处山寨?”
李懐头也不抬,说道:“小弟走商多年,南来北往,见过的山寨多了。方才不过触景生情,随口说一句。范先生何苦定要问出名姓?”
范权道:“小可只怕李兄听了甚么闲话,对旁人有所误会,故此问上一声。”
李懐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范权,笑道:“既不曾说出姓名,却如何误会得到谁的头上?”
范权也把眼看着李懐,脸上依旧带笑。
两个人一个问来,一个答去,声音却渐渐低了。厅上酒还在筛,盘中肉兀自冒着热气,二人说话反倒一句慢似一句。
鲁智深在旁边早吃了七八大碗酒,听得好不耐烦,忽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喝道:“你两个鸟使者,吃酒便吃酒!只把半句话吞进去,半句话吐出来,直教洒家听得肚里生虫!”
“田虎肯帮便帮,不肯帮便罢!王大王既同梁山立了盟书,依约做事便是!只管拿一张嘴你来我往,难道还能说出一坛酒来?”
厅上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范权忙起身叉手道:“提辖休恼。小可只同李兄说些闲话,并无别意。”
鲁智深道:“闲话说多了,连酒也冷了。你两个各吃三碗,吃过便休再嚼舌!”
李懐笑道:“提辖有命,小弟怎敢不从?”
便叫小头目筛满一碗,端起来一饮而尽;又连吃两碗,虽则两颊已有些红,却气不长喘,面不改色,将空碗往桌上一放。
众人齐声喝彩。
范权平日酒量不甚大,见李懐已吃了三碗,自己若不吃时,倒叫梁山众人笑话,只得也把三只大碗教人斟满。
头一碗还吃得从容;第二碗下肚,额角早渗出细汗;到第三碗时,因吃得急了,酒从嘴角淌下几滴,湿了胸前衣襟。
鲁智深看见,把桌子一拍,大笑道:“河北使者好利的一张嘴,却是个小小肚皮!三碗酒便装不下了!”
范权用袖口擦了嘴角,陪笑道:“小人如何比得提辖海量。”
鲁智深道:“洒家也不来欺你。你且在山上多住几日,每日吃上三碗,临下山时,自然便练出来了。”
李懐在旁说道:“若依提辖这般练法,范先生还不曾回河北,梁山的酒倒先少了十来瓮。”
厅上众人听罢,又都大笑。
有了鲁智深这一番打诨,方才席间那股冷气,便也散了几分。
赵复端起酒碗,看着二人说道:“淮西与梁山的盟约,是早先定下的;河北今日遣使前来通好,也有田大王书中言语。两家深浅虽有不同,却也不相妨碍。”
“王大王肯守盟约,我梁山便照盟友之礼待他。田大王若是真心通好,梁山也不会无端渡河,去寻河北的不是。”
范权听了,忙叉手道:“寨主说得是。俺家大王正有此意。山东、河北,各守地界,彼此照应,休叫官府在中间得了便宜。”
李懐只低头吃肉,不来接这句话。
赵复又道:“只是通好二字,不在书信上写得多好听。”
“商客过境时,不抢他一袋货物;官军来打时,不在背后放一枝冷箭。能做到这两件,才是真正通好。”
范权听见“不抢一袋货物”这句话,便知赵复仍记着河北兵马劫粮的旧事,忙离席拱手,说道:“寨主放心。小可回到河北,定将这几句话禀明俺家大王。”
“今后若有打着河北旗号、劫掠梁山商旅的,不等寨主问罪,俺家大王先不饶他!”
鲁智深冷笑一声,说道:“这句话须记得牢些,休回去睡过一夜,明日便忘了。”
范权道:“不敢忘,不敢忘。”
赵复教他坐下,众人又吃了几巡酒。
范权方才在盟约一事上,吃李懐言语刺了几下,心中终究不甘。见酒席渐暖,便又故意说道:“李兄今日才到山上,不曾去校场看过。梁山新练的铁骧卫,果然好生了得。”
“三千铁骑,进退如一,战马披甲,长枪密密排开。淮西虽也有许多猛将,只怕未必见过这般军马。”
李懐听了,把筷子停住,抬眼看着范权,说道:“范先生来到山上才几日,连多少骑都已看得明白,果然好眼力。”
范权猛然省起自己说漏了嘴,忙笑道:“小可只在路旁远远看过一遭,约略数来,未必做得准。”
李懐笑道:“三千也罢,五千也罢,都是梁山自家的军马,与小弟何干?”
“王大王教小弟上山,是来贺喜送书,又不曾叫我回去画甚铁骧卫阵图。”
范权道:“李兄既说淮西与梁山是盟友,如何反倒不关心梁山军马?”
李懐夹起一块肉来,慢慢说道:“盟友兵强马壮,自然是好事。”
“只是关心归关心,也不须连一匹马每日吃几升料豆,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范权听罢,脸上登时红了一红。
原来他在校场边问过马匹草料,李懐实不曾知道;这句话不过随口撞来,却正撞在他的心病上。范权只道梁山早将自己所做之事告诉了李懐,一时竟不敢再问。
厅外廊柱阴影里,时迁正蹲在那里候事,听到这处,忙拿袖口掩住嘴,险些笑出声来。
赵复早把众人神色都看在眼里,却也不来点破,只吩咐小头目道:“筛酒。”
当下又吃了几碗。
席间不再说山寨军机,只说些淮西风土、河北马价、山东盐货。李应见李懐熟识商路,便同他说各处布匹、药材价钱。两人一个问来,一个答去,越说越入港。
呼延灼又向范权问起河北马匹。范权说到买马养马的勾当,却也甚是明白,渐渐把先前窘迫遮掩过去。
话休絮烦。
这场酒直吃到二更以后。只见一轮明月升在山头,照得厅前如同白昼。厅上三个大酒瓮早已吃空,杯盘狼藉,众头领也各有五七分酒意。
赵复见时辰已晚,便教收了筵席。
厅下小头目早把两路随从唤来。范权的两个伴当、李懐的两个亲随,都在偏厅吃得半醉,脚步已有些趔趄。
宋万提着一盏灯笼,走到厅前,叉手说道:“二位使者,请随俺回客院安歇。”
范权、李懐各自辞过赵复与众头领,带了随从,下了聚义厅。宋万在前提灯,引着两路客人,径往客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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