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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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阋墙。

  手足相残。

  这场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阴谋、算计和背叛的大戏,在这一刻,终于被推向了最高潮,也是最血腥、最无可挽回的一幕。

  “应天号”上。

  沐英高举的佩剑,在空中凝固了。

  他那张黝黑如铁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看着远处那支同样掉转炮口,摆出决一死战架势的秦王舰队,这位一生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大明军神,第一次,感觉到了手中佩剑的……沉重。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炮轰旧港,将十万生灵化为焦土。

  但他无法想象,当大明的火炮,轰向另一面同样挂着朱家旗帜的战船时,那会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殿下……”沐英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挣扎。

  朱标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远处的朱棡。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旧港码头那片在他眼中,已经与废墟无异的土地。仿佛朱棡那玉石俱焚的疯狂反击,根本不值得他投入一丝一毫的关注。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但站在他身后的徐辉祖,却能清晰地看到,朱标那身素色儒衫之下的背脊,已经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更是捏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在等。

  等沐英的剑,挥下。

  也像是在等他那个三弟,会不会真的,打响第一炮。

  这是一场比拼胆魄与疯狂的豪赌。

  赌注,是他们兄弟的性命,是这数万大军的存亡,更是整个大明朝的国运!

  “沐英!”朱标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催促。

  沐英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闭上了眼睛。

  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兄要弟亡……

  罢了!

  沐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猛地睁开双眼,手腕一沉,那柄高举的佩剑,就要带着毁灭的意志,悍然挥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殿下!不可!”

  一个冰冷、沙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的声音,猛地响起!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从朱标的身后,一步跨出,挡在了沐英即将挥落的剑前!

  是徐辉祖!

  这位“死而复生”的魏国公长子,这位代表着马皇后意志的暗剑,此刻,脸上再无半点军人的冷静。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朱标,那眼神,不是哀求,不是劝谏,而是一种近乎以下犯上的……质问!

  整个甲板,再次陷入了死寂。

  沐英高举的剑,僵在了半空。

  所有亲卫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胆敢违抗晋王命令的男人身上。

  朱标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徐辉祖的脸上。那双幽深如狱的眸子里,没有被违逆的暴怒,只有一片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冰冷的寒意。

  “你在做什么?”朱标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冻住了。

  “臣,在执行母后的懿旨。”徐辉祖毫不退缩,迎着朱标那杀人般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懿旨?”朱标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母后的懿旨,是让你来违抗本王的军令吗?”

  “母后让臣转告殿下的第三句话。”徐辉祖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足以将人凌迟的压力,声音依旧沙哑而坚定,“秦王,杀不得!”

  “我不是在杀他!”朱标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终于泄露出了一丝,“我是在清理门户!是在为我大明,重立规矩!他朱棡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炮轰旧港,与杀他何异?!”徐辉祖同样往前踏了一步,那张与徐达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决绝,“一旦开炮,他除了跟您拼死一战,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殿下!您这是在逼他死,逼整个朱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放肆!”朱标厉声喝道,“徐辉祖!你是在教本王做事吗?!”

  “臣不敢!”徐辉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臣只是在提醒殿下!母后还有第二句话!”

  “‘允炆,是朱家的根。根,不能离土!’”

  “殿下若是与秦王在此火并,无论胜负,南洋必将大乱!到那时,您如何护得允炆周全?您这是要为了争一时之气,连朱家的根,都不要了吗?!”

  轰!

  “朱家的根”这五个字,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朱标的脊梁上。

  他那因为极致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

  允炆。

  他那个远在应天府,被自己和母亲拼死保下来的儿子。

  他做这一切,忍辱负重,南下布局,不惜与兄弟反目,为的,不就是将来能把一个完整、强盛的江山,交到那个孩子手上吗?

  可现在……

  朱标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眼神决绝的徐辉祖,又看了一眼远处那艘灯火通明,充满了挑衅与疯狂的“定远号”。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躁感,像是两条毒蛇,在他的胸中疯狂地撕咬。

  杀,有母后的懿旨拦着。

  退,他这个前太子的脸面,他刚刚才立起来的威严,将瞬间荡然无存,沦为天下最大的笑柄!

  进退两难!

  他朱标,竟然被自己的两个弟弟,和自己的亲娘,联手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死局里!

  “呵……呵呵……”朱标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一直站在旁边,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姚广孝,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他那双深邃的古井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精光。

  机会!

  他缓缓地走到已经彻底吓傻,瘫软在地的和珅身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和大人,你看,僵局,不就出现了吗?”

  和珅茫然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晋王殿下想杀,却又不能杀。”姚广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秦王殿下想打,却又不敢先打。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聪明人,去给他们,找一个台阶下啊。”

  和珅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姚广孝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就在此时!

  “咻——砰!”

  又是一朵绚烂的烟花,从“定远号”上升腾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紧接着,一个充满了戏谑和嘲弄的、被内力催动得传遍了整片海域的大嗓门,从朱棡的旗舰上传了过来:

  “大哥!怎么了?!”

  “你那‘开花弹’,是受潮了放不响吗?”

  “弟弟我这酒都喝第二轮了,脖子都等酸了!您要是再不动手,弟弟我可就要派人,给您送点宵夜过去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

  那狂放至极的笑声,像是一盆滚烫的沸油,狠狠地浇在了朱标那颗本就已经濒临爆炸的心上!

  “朱——棡——!”

  朱标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旗舰,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他三弟的名字。

  那声音里的恨意与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他,依旧不能下令开炮。

  徐辉祖,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横亘在他的命令之前。

  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僵局之中。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被吓破了胆,瘫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的胖子,和珅,竟然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扑到朱标的脚下,抱着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起来。

  “殿下!殿下息怒啊!”

  “罪臣……罪臣有罪!罪臣该死!但是……但是秦王殿下他……他不是在挑衅您啊!”

  和珅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标低下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脚下这个丑态百出的胖子。

  “他是在……他是在求您啊,殿下!”和珅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朱棡才是他亲爹,“您想想,他为何要炮轰商会?为何要大开宴席?为何要放这漫天的烟花?”

  “因为他怕啊!”

  “他知道自己错了!他知道自己惹下了滔天大祸!他不敢来见您!他怕您杀了他!”

  “他做这一切,就是想用这种最蠢,最笨的方式,吸引您的注意!他是在跟您说,大哥,我错了,但我拉不下这个脸!求你给我一个台阶下吧!”

  和珅的哭嚎声,回荡在死寂的甲板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听得姚广孝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心中暗道一声:人才!

  而朱标,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的胖子,他那因为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脸,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丝……松动。

  和珅的哭嚎声,像是一块油腻的抹布,突兀地,却又精准地,擦在了那根已经绷到极致的、名为“手足相残”的引线上。

  火焰,没有熄灭。

  但那即将爆炸的狂暴之势,却被这块油腻的抹布,硬生生地,给按了下去。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远处那漫天烟火的“定远号”,和那二十艘已经炮口发烫的晋王舰队上,挪了回来,聚焦在了朱标脚下,这个抱着大腿,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的胖子身上。

  求您?

  怕了?

  给个台阶下?

  这番鬼话,别说在场的徐辉祖和沐英,就连那几百个站得笔直的玄甲亲卫,都觉得自己的脑子被这胖子用鼻涕给糊住了。

  秦王朱棡会怕?

  那个在北境杀得鞑子闻风丧胆,在南洋搅得天翻地覆的疯子,会用放烟花这种方式,来“求饶”?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偏偏,这最荒诞、最无耻的借口,却是眼下,唯一能够打破僵局的……借口。

  朱标低着头,看着脚下这滩烂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滔天的杀意和怒火正在缓缓退潮,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审视。

  他当然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他知道,这胖子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沾满了姚广孝那妖僧的口水。

  这是阳谋。

  是那个妖僧,借着这个胖子的嘴,递过来的一把梯子。

  一把让他朱标,可以从“炮轰旧港,逼死亲弟”这个绝境上,体面地走下来的梯子。

  可这梯子,有毒。

  他要是就这么下了,他刚才那番滔天的威势,那不惜毁灭一切的决心,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他朱标,就从一个即将清理门户的铁血君王,变回了那个被弟弟们肆意拿捏的、优柔寡断的前太子。

  所以,他不能就这么下。

  “呵……”

  朱标笑了,他轻轻地推开了和珅那只抱着自己大腿的、肥腻的手。

  他弯下腰,亲手将这个还在干嚎的胖子,从甲板上扶了起来,甚至还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擦了擦那张哭得花里胡哨的脸。

  那动作,温柔得,让和珅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和大人,辛苦你了。”

  朱标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仿佛刚才那个状若疯魔,要将旧港从地图上抹掉的人,根本不是他。

  “不……不辛苦……为殿下分忧,是……是罪臣的本分……”和珅哆哆嗦嗦地答道,他感觉自己不是被扶起来了,而是被架在了一座更高的、看不见的火堆上。

  “你说得对。”朱标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越发和煦,“三弟他,毕竟是本王的亲弟弟。他顽劣胡闹,我这个做大哥的,是该多担待一些。”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定远号”,眼神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幽光。

  “既然他知道错了,又拉不下脸来。那本王,就给他这个脸面。”

  “既然他想求我给他一个台阶下,那本王,就亲自,把这个台阶,给他送到船上去。”

  朱标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和珅的脸上。

  “和大人。”

  “罪……罪臣在!”

  “你,现在就回去。”朱标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冰冷的钉子,狠狠地砸进和珅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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